男孩使勁點了下頭。
王苗推門進來,領著母子倆往外治推拿室走。
林易把手套和棉球裝口袋,起身出門。
推拿室里。
童嵐已經在床邊整理滑石粉罐了。
男孩有些侷促的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攥著床單,肩膀又開始忍不住微微聳動。
他母親在旁邊守著,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了回去。
「來,躺好。」
童嵐拍拍床面,笑著拿出一根管針,針頭安穩裝在導管里。
「瞧見沒?就這麼細,比你打疫苗的針頭細了三倍都不止呢!」
男孩瞅了一眼,這下可算鬆了口氣。
「你把眼睛閉上,數到三就行。」
孩子乖乖的躺平,閉上眼。
林易邁步走到床頭,戴上手套。
他拿起酒精棉球,熟練的擦拭百會穴和四神聰四個點位。
隨後從套管中取出第一根針。
針尖觸及頭皮,輕點,透入皮下,瞬間拔出。
五個點位,也就用了五秒鐘。
男孩睫毛動了動,還沒等反應過來呢,頭頂的針刺已經徹底完事了。
林易錯身轉到床側。
左右手合谷,左右足太沖。
開四關。
四枚管針依次彈出,點刺即撤,前後不超過三秒。
合谷太沖相互呼應,上下貫通,是平息肝風的經典穴組。
最後是雙側豐隆。
小腿外側,條口穴外一寸。
酒精棉球擦過,管針點入,酸脹感一閃即逝。
全部操作完成。
林易摘下手套,退後一步。
從這孩子閉眼到全部弄完,統共沒超過半分鐘。
孩子睜開眼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疑惑,像是琢磨著啥時候才開始扎呢。
「扎完了。」
林易笑著看他。
男孩整個人愣在當場,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腦殼。
「啊?這就沒了?」
童嵐在旁邊笑了一聲,把滑石粉罐子往手心裡倒了一點。
「火拔出去一半了。」她看向母親,「剩下的交給我。」
她抓起男孩的右手。
「看我取穴位置。」
童嵐側過身,讓林易能看清手法細節。
「省賽,小兒情志病外治是重點扣分項,操作區每年必考。」
她食指併攏,指腹貼在男孩食指掌面,從指根向指尖快速直推。
推一次,粉末在皮膚表面留下一道白痕。
第二次。
第三次。
速度極快,但力度穩定,每一下都推到指尖末端。
「清肝經。三百次。」
童嵐邊推邊說。
「小兒抽動症的核心病機就是肝火旺,火借風勢,風擾肢體。清肝經是第一步,把火勢往下壓。」
林易站在床尾,視線鎖定童嵐的手指。
食指推動的軌跡,從指根到指尖,每一次都是直線。
沒有偏移,沒有迴旋。
純粹的瀉法。
三百次推完。
童嵐鬆開男孩的食指,換到中指。
「清心經,兩百次。」
同樣的直推手法。
速度比剛才稍慢,但力度更沉。
男孩原本緊繃的右肩,聳動頻率開始降低。
推到一百五十次的時候,他的眼皮開始往下垂。
「心主神明,火擾心神就會煩躁不安。」
童嵐收回手,拿起毛巾擦掉手心的滑石粉。
「清心經配合清肝經,把神志安住,把內火清掉。」
林易點頭。
「接下來是推天柱骨?」
「對。」
童嵐拉著男孩的肩膀,讓他翻過身側趴在床上。
頸後完全暴露。
髮際線下方,督脈所在的位置,就是天柱骨的起點。
童嵐食指和中指併攏,從頸後髮際線直推向下,一直推到大椎穴。
兩百次。
速度極快。
男孩頸後的皮膚迅速泛紅,熱度被強行向下引導。
推到一百次的時候,男孩的後頸開始冒汗。
細密的汗珠從毛孔里滲出來,順著脊柱兩側往下滑。
「推天柱骨是引熱下行。」
童嵐繼續推動。
「火往上走就擾神,往下走就散了。」
兩百次推完。
童嵐停手,拿紙巾擦掉男孩頸後的汗。
她轉過身,看向站在門邊的男孩母親。
「看清楚沒?」
母親點頭。
童嵐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像這種肝亢痰熱證的抽動症,可以用外治法,但最忌諱用艾灸。」
她語氣很重。
「一點溫熱的艾火加進去,他立刻就抽得比之前還厲害。」
母親臉色一變。
「我之前看網上說,艾灸能安神……」
「那是針對虛寒證的。」
童嵐打斷她。
「你兒子是實熱證,火本來就旺,再用艾灸去溫,那是火上澆油。」
她頓了一下。
「記住,絕對不能灸。」
母親連忙點頭。
童嵐讓男孩重新仰臥。
她雙手拇指按在男孩頭頂的百會穴上,輕柔揉按。
順時針三十圈。
逆時針三十圈。
然後換到頸後的風池穴。
兩側同時按揉,力度比剛才更輕。
男孩原本緊繃的右肩,徹底鬆軟下來。
眼皮合上。
呼吸變得均勻。
頻繁眨動的眼睛,安靜了。
「回去之後,每天晚上臨睡前。」
童嵐一邊按揉,一邊對站在旁邊的母親說。
「這套手法你給孩子做一遍。清肝經三百次,清心經兩百次,推天柱骨兩百次,最後揉百會和風池各三十圈。」
她停下手。
「做完就讓他睡覺,別說話,別問他作業寫沒寫完。」
母親愣了一下。
「就這些?」
「就這些。」
童嵐直起身。
「外治的作用是把火引出去,把風壓下來。真正的治療還得靠內服藥和環境調整。」
全套外治結束。
男孩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抽動的頻率幾乎消失。
林易叫母親退出推拿室,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把開好的處方遞過去。
「藥開好了。但有句話我得講在前面。」
林易看著面前這個面容焦黃的母親。
「這個病,三分在藥,七分在你。」
母親愣住。
「在我?」
「對。」
林易的語氣很平靜。
「你越盯著他,越對他說別眨眼,控制住你的肩膀,他在心裡就越恐懼。」
他停了一下。
「本來只是一點學業壓力帶出的微火,你天天這麼訓,同學在學校里也跟著起鬨。他的精神緊繃到極點,肌肉就不受控制了。」
母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從今天開始,對他的抽動徹底視而不見。」
林易說。
「假裝沒發生過。」
母親的眉頭擰起來。
「可是他眨眼的時候……」
「不要糾正,不要批評。」
林易打斷她。
「我知道你焦慮,但暫時不要管。晚上睡覺前做一遍推拿,周末拉出去到公園裡瘋跑,出汗,把這股憋在肝里的悶氣散發出去。」
他看著母親的眼睛。
「你越關注,他越緊張。你越緊張,他越抽。」
母親的眼眶迅速紅了。
「林大夫……」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以為他是不聽話。」
她捂住眼睛。
「我這一個月整晚睡不著,其實我也不想罵他的。」
林易從旁邊的台子上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他這種情況不是器質性病變,能治好。」
「藥物加上運動,慢慢來。進展順利的話,半個月發作頻率就能減一大半。喝完了這副藥,來找我微調方子。」
母親接過紙巾,擦乾眼淚。
「謝謝林大夫。」
她重重點頭。
「我回去就改。」
林易目送她回推拿室接孩子。
他轉身回診室,脫下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下午的門診號已經全部看完。
窗外的天色開始變暗。
十一月初的江州,五點鐘太陽就開始往下沉。
童嵐洗完手,拿著一份列印好的名冊走進診室。
她把名冊放在林易桌上。
「下周四上午九點,全省中醫適宜技術技能大賽開幕。」
童嵐坐下。
「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去。」
林易翻開名冊,視線掃過最上面那行黑體字。
江州省中醫藥管理局主辦。
省中醫院承辦。
「有童主任壓陣那可再好不過了。」
林易抬頭。
「我壓陣有什麼用。」
童嵐擺擺手。
「最終還是得看你。推拿和方藥的底子我都給你磨透了,別在操作扣分點上栽跟頭就行。」
她停了一下。
「不過你也別有壓力,這種比賽每年都有,無論能否拿獎都是一種歷練。」
林易點頭。
「明白。」
他把名冊折好,放進雙肩包的最外側。
童嵐起身。
「這幾天把馬融教授那套小兒抽動的針推方案再過一遍。」
她拎起水杯往外走。
「好。」
林易走出診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