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七點四十分,林易準時到了國醫堂。
三樓走廊剛拖過地,地板很亮。
診室里的紅木窗欞落著晨光。
張清山坐在診桌後,保溫杯里泡著黃芪和枸杞。
他揭開杯蓋,用茶匙刮開浮在水面的茶沫。
「聽說你昨晚又去急診了?幾點回去的?」
「11點多,一個有機磷中毒的孩子,搶救階段已經過了,中氣受損,濕濁停在中焦,我開了參苓白朮散加減。」
張清山蓋上杯蓋,沒再多問。
林易拉開診桌側面的椅子坐下,將病曆本擱在一旁。
八點整,叫號系統顯示第一位患者。
診室門被推開。
一名30多歲的女人走進來。
她摘下口罩,面頰圓滿發紅,脂肪堆積在頸後和鎖骨上方。
「張主任,我來複診。」
張清山抬頭看了一眼。
「周敏……藥吃完了?」
「昨天晚上剛吃完,整整三周。」
她坐到診桌前,抬手整理衣服。
毛衣下擺向上帶起一截,腹部露出數條紫紅色膨脹紋。
她的大腿內側也有同樣的紋路,寬處接近一厘米。
長期糖皮質激素形成的向心性肥胖,滿月臉,頸背脂肪墊和紫紋,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張清山看著她的面部。
「關節還酸不酸?」
「輕了很多,以前早上起床,手指僵半個多小時,這幾天十分鐘左右就能活動開,膝蓋也沒那麼沉了。」
「皮疹呢?」
「沒再起新的,舊的顏色淡了,曬到太陽還是發癢。」
周敏把口罩完全摘下。
兩側顴骨處殘留著淡紫色蝶形色素沉著,邊緣發乾,鼻樑處的紅斑已經退去大半。
「口還幹嗎?」
「下午的時候明顯,晚上要起來喝一次水。」
「有沒有盜汗的情況?」
「有兩次,量不多。」
「胃口和大便?」
「胃口一般,大便每天一次,前兩周有些黏,這周成形了。」
「月經呢?」
「上個月推遲了六天,量少,顏色偏暗,有小血塊。」
張清山一一記下。
「來,伸舌頭,我看看。」
周敏把舌頭伸出來。
舌質淡紅,舌體略胖。
三周前記錄中的暗紅已經減退,舌邊瘀點從十餘處減少到四處。
中後部的黃膩苔退去,薄白苔露了出來,舌面津液偏少。
張清山點點頭,示意她收回去。
「口苦偶爾有,身上發熱輕了,尿色正常。」
「嗯,把手給我。」
周敏把右腕放上脈枕。
張清山三指搭腕,先取寸關尺,再略加指力沉取。
片刻後,他換到左手。
診室里只剩空調送風聲。
「弦滑緩了,數象也退了。」
張清山收回手,把脈枕向林易推過去。
「你來診一次。」
林易指腹落在寸,關,尺三部。
脈率約七十八次每分。
右關仍有滑象,指下流利感已經減弱。
左關微弦,尺位偏弱。
沉取時,脈體的充盈度不足。
濕熱瘀滯正在消退,久病耗傷氣陰的底色逐漸顯出。
「右關微滑,左關弦勢減弱,尺脈偏弱,脈率平穩,根氣不足。」
張清山點頭。
「跟舌象對得上。」
周敏從包里取出一疊檢驗單,推到桌面中間。
「這是昨天在風濕免疫科複查的,主任說指標比上次好。」
林易先看血常規和尿常規。
白細胞計數正常,血紅蛋白輕度降低,血小板穩定。
尿蛋白陰性,尿沉渣中紅細胞未見異常增多。
肝腎功能處於參考範圍內。
下一頁是免疫指標。
補體C3從0.69克每升升到0.82克每升,C4仍在低限,抗雙鏈DNA抗體滴度下降,血沉和C反應蛋白均較前回落。
「SLEDAI評分從六分降到兩分。」
周敏指著風濕免疫科病歷上的記錄。
「那邊的主任看了方子,說這三周炎症控制得很穩,中藥吃得對路。」
林易的視線從檢驗單移到她的面部。
半透明光幕在視野中展開,藍色文字依次懸浮。
【患者:周敏,女,34歲。】
【診斷:系統性紅斑狼瘡,藥源性實熱消退,氣陰兩虛初顯。】
【病機:血分熱毒較前大減,濕熱漸化,久病傷陰,氣陰兩虛之象漸顯,需佐以益氣養陰,兼顧活血化瘀,防止瘀血留滯。】
【病因權重分析:血分熱毒漸清(25%↓),濕熱瘀滯好轉(15%↓),氣陰兩虛漸顯(30%↑)。】
系統詞條停留數秒,隨林易移開目光收攏。
激素造成的面部潮紅,滿月臉和脂肪重新分布仍在。
它們會干擾望診。
舌苔,脈象,關節症狀,二便變化與實驗室指標卻指向同一個結果,血分熱毒和濕熱都在退。
張清山翻看三周前的病歷。
「火勢已經壓下去了,底子還虛,繼續守著原來的苦寒路子,脾胃會先受損,該換思路了。」
周敏點了點頭,又從包里取出一張門診處方。
「哦對了,張主任,風濕科昨天同意減激素了。」
她把處方放到張清山面前。
「潑尼松從每天15毫克減到12.5毫克,霉酚酸酯維持原量,主任讓我兩周後複查補體,尿常規和抗雙鏈DNA抗體。」
說到12.5毫克時,她的語速快了些。
15毫克已經維持了四個月。
前兩次嘗試減量,關節痛和皮疹都在兩周內反覆,潑尼松又加回原劑量。
張清山看完風濕科醫囑。
「減量是好事,速度要穩,每次調整都得看症狀和指標,激素不能自己加減。」
「我明白,這次每天少半片,我都按藥盒分好了。」
「出現發熱,新發皮疹,關節腫痛,胸悶,或者尿量和尿色改變,得迴風濕免疫科複查。」
「好。」
張清山把病曆本推到林易面前。
「你來寫個方子。」
林易拿起鋼筆,先在辨證欄寫下氣陰兩虛,餘毒未清,瘀血留滯。
他重新核對舌脈和檢驗結果,隨後落筆。
水牛角30克,先煎。
生地30克,赤芍15克,牡丹皮12克,玄參15克,金銀花15克,當歸12克,炙甘草9克,土茯苓30克,紫草15克,白花蛇舌草20克。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原方中知母,黃柏的清熱力量偏重。
周敏的黃膩苔已經消退,口苦和尿黃緩解,脈中數象退去。
繼續使用,可能加重納差和便溏。
林易在下一行寫下黃芪30克,太子參20克,麥冬12克,丹參15克,莪朮9克。
他將處方遞給張清山。
張清山逐味查看,鋼筆尖停在知母和黃柏原來的位置。
「知母,黃柏為什麼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