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市一院心內科介入導管室外。
家屬等待區的牆壁上掛著一塊實時監護屏。
左側顯示患者信息和手術進程。
6號台。
劉芯。
室間隔缺損封堵術。
手術中……
右側同步顯示手術台上的生命監測數據。
心電波形一格格向左滾動。
劉明磊坐在靠牆的金屬排椅上。
背脊弓著,兩肘撐在膝蓋上。
每隔幾秒,他的視線就會掃向頭頂的屏幕。
作為一名中醫,他看不懂心導管介入的所有複雜電生理參數,但他能看懂心率曲線。
他手裡一直攥著個空瓶子,忘了扔。
林易坐在旁邊兩個位置遠的排椅上,雙肩包放在腳邊。
他沒有開口說話。
等待介入手術的過程,任何安慰性的語言都沒有實際意義。
「經食道超聲檢查正常。」
林易翻著手機屏幕上的電子病歷副本。
「凝血功能,肝腎功能,都是優良。」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監護屏的綠色波形上。
「魏主任做膜周部封堵經驗很足,選用的封堵器腰部直徑提前做過三維重建評估。」
劉明磊轉過頭,看著林易,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嗯。」
應完這一聲,他的目光立刻彈回屏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四十分鐘後。
上午九點四十。
導管室內的手術應該正進入封堵器釋放階段。
劉明磊盯著右上角的心率數字。
「90。」
數字停留了整整三秒。
下一秒。
綠色數字跳動。
「65。」
劉明磊握緊了手裡的空瓶。
「42。」
「30。」
不到兩秒時間,心率數據呈現瀑布式跌落。
監護屏右側的警示框變成了刺眼的紅色。
心電圖上原本規則的QRS波群徹底變形。
波峰拉寬,節律打亂。
緊接著。
波動幅度越來越小,幾乎拉成一條橫向的直線。
劉明磊猛地從金屬排椅上站了起來。
椅子腿摩擦瓷磚地面,劃出一道尖銳的噪音。
他的神色徹底僵住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普通家屬看見心率掉到30,只會覺得害怕。
劉明磊是醫生。
他明確知道這串數字背後的病理意義。
這個手術的難點,他在科普視頻中刷過無數遍。
室間隔膜周部解剖位置特殊。
房室結和希氏束正好從缺損邊緣的下方穿過。
封堵器展開釋放的瞬間,鎳鈦合金網盤的張力會擠壓周圍組織。
「難道是碰到傳導束了……」
劉明磊聲音啞得聽不見清楚的字音。
「心跳……要停了?」
導管室厚重的感應門突然向兩邊滑開。
一個穿著三十斤重藍色鉛衣的年輕醫生大步跨出來。
他口罩上方全是汗,手裡拿著一個硬質病歷夾和一支筆。
「劉芯家屬!」
劉明磊猛地從排椅上彈起來,雙腿發軟,踉蹌著衝過去。
林易緊跟在身後。
「封堵器釋放壓迫了傳導束,三度房室傳導阻滯,自主心跳停了。」年輕醫生語速像開機關槍,沒有任何廢話。
「魏主任正在裡面推藥維持,現在必須馬上穿刺頸內靜脈,下臨時起搏器接管心跳保命。」
醫生把病歷夾直接懟到劉明磊胸口,筆塞進他手裡。
「這是臨時起搏器植入知情同意書,簽家屬名字!快!」
劉明磊拿著筆的手抖成了篩子。
他在簽名欄上劃了兩下,硬是沒寫出完整的字。
林易一把攥住劉明磊的右手腕,手上的力道沉穩如鐵,強行壓住那股顫抖。
「劉哥。魏主任在等。簽。」
林易聲音低沉。
劉明磊咬破了嘴唇,借著林易手腕傳來的力道,刻下自己的名字。
醫生一把抽走病歷夾,轉身衝進導管室。
感應門嚴絲合縫地閉合。
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依舊亮著。
走廊里又一次剩下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氣流聲。
林易站起身,走到監護屏正前方。
他的目光鎖在那條心電曲線上。
紅色警示框還在閃爍。
五分鐘。
走廊里沒人說話。
劉明磊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眼睛盯著屏幕上空白的心率欄。
五分鐘後。
右上角的數字區域跳動了一下。
「80。」
心電波形重新在屏幕上展開。
QRS波群再次出現。
劉明磊長出了一口氣,整個身體脫力般晃了半步。
林易依然盯著屏幕。
看出了端倪。
這是臨時起搏器安裝成功了。
孩子的心臟,正在依靠體外的電流強制收縮。
十一點三十分。
監護屏左側「手術中」三個字消失。
導管室大門打開。
魏建明走了出來。
他邊走邊解開頸部的尼龍搭扣,脫下三十多斤重的藍色防輻射鉛衣。
隨手把鉛衣搭在推車上。
額頭上留著兩道極深的壓痕。
口罩摘下。
眼角布滿血絲,臉上的倦容遮不住。
劉明磊和林易迎了過去。
「魏主任。」
劉明磊開口,聲音乾澀。
魏建明停下腳步,雙手習慣性地交叉放在身前。
「缺損已經封堵成功。」
「封堵器位置很好。」
「沒有殘餘分流。」
劉明磊聽到前半句,剛要點頭。
魏建明繼續開口。
「封堵器展開釋放的時候,壓迫到了附近傳導組織。」
「孩子出現了三度房室傳導阻滯。」
一句話。
讓劉明磊剛松下去的肩膀再次繃緊。
魏建明語速平穩,把手術過程說清楚。
「按照預案做了處理。」
「靜脈推注了地塞米松,做了激素衝擊。」
「自主心律沒有馬上恢復。」
「放置了臨時起搏器,從右頸內靜脈送入了起搏導線。」
「目前孩子已經轉入CICU觀察。」
劉明磊看著魏建明的眼睛。
「傳導束受損程度多大?以後還能恢復嗎?」
魏建明沉默了兩秒。
「有恢復機會。」
「臨床統計,這種情況有一半左右的患者能自行恢復。」
「先在CICU觀察七天。」
「激素能減輕封堵器周圍的急性水腫。如果水腫消退,傳導功能恢復,心電圖出現自主節律,就能撤掉臨時起搏。」
魏建明停頓了一下。
「如果七天以後,依然依賴起搏節律,沒有自主傳導……」
「需要考慮植入永久性心臟起搏器。」
走廊再次陷入死寂。
八歲的孩子。
若是胸口埋入永久起搏器。
劇烈運動不能做,強磁場環境要遠離,每隔十幾年還要重新開刀更換電池。
對於劉芯的未來,這是一道難以翻越的坎。
劉明磊閉上眼睛,兩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緊緊攥著拳頭。
魏建明轉過頭,視線落在林易身上。
「林大夫。」
「術前這段時間的調理,孩子身體基礎狀態提升了很多,今天術中耐受力很好。」
魏建明語氣誠懇。
「現在西醫這邊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封堵器不能取出,只能依靠激素控制水腫,等待傳導阻滯自行消退。」
「中醫這邊,有沒有辦法改善傳導組織的局部恢復速度?」
「能多爭一分機會,也值得試試。」
林易轉頭看了一眼CICU厚重的隔離門。
林易收回目光,點頭。
「起搏器維持基礎心率,保證生命安全。」
「我在這個基礎上,用針灸和中藥輔助。」
林易聲音平穩,沒有波瀾。
「手術創傷導致心氣受損,合金網盤置入,局部氣滯血瘀,阻滯心脈傳導。」
「先益氣養心,再活血通脈。」
「把局部局部瘀滯的水腫散掉,給傳導束恢復爭取空間。」
「接下來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