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然的聲音還帶著虛弱，胸口劇烈起伏。
「那種鑽到骨頭縫裡的疼，好像輕了些。」
林易放下夾著廢棄藥線的鑷子，拿起一瓶生理鹽水。
擰開瓶蓋。
他將生理鹽水沖向竇道邊緣，洗去周圍殘留的膿血。
淡紅色的水流順著小腿側面流進下方的托盤。
「這是好現象。」
林易拿起一塊無菌干紗布，吸乾周圍的水分。
「膿液和部分死骨排出來了，內部壓力減輕，脹痛感自然會緩解。」
他抬眼看著顧然。
「今天還要繼續下藥線，裡面的死骨沒清完，急不來，只能一點點化。」
顧然點點頭。
他轉頭看向床腳的韓瀟。
韓瀟還在流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口罩邊緣已經被淚水浸濕。
「你別哭了。」顧然扯了扯嘴角，「我這不是好好的嘛，林大夫都說這是好現象了。」
韓瀟搖頭。
「要不是為了救我……」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跟你沒關係。」
顧然打斷她的話，語氣變得嚴肅。
「我是消防員，救人是我的職責，換成別人，我也一樣會衝過去，你別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韓瀟低下頭，沉默下來。
范雲帆在旁邊收拾托盤裡的廢棄紗布，把彎盤裡的膿血和死骨倒進黃色醫療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兩人。
「韓小姐。」范雲帆踩下垃圾桶蓋子，插話進來，「你要是能多來幾次，我們顧然這傷估計好得更快。」
韓瀟抬起頭，眼神茫然。
「中醫講究情志致病，也講究情志治病。」
范雲帆嚼著口香糖，語調輕鬆。
「這人吶，心情好，氣血運行就順暢，藥效吸收也快，你多來看看他，比我們拔十次藥線都管用。」
韓瀟被這句話逗得淺笑了一下。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眼神變得堅定。
「我以後常來。」她看著顧然。
顧然的耳根迅速爬上一抹紅色。
他彆扭地轉開視線，看向窗外，雙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不自覺地搓著床單。
林易轉身，用另一把乾淨的鑷子從玻璃瓶里夾出一根新的白降丹藥線。
藥線上均勻地附著著白色的粉末。
「忍一下。」
林易左手繃緊竇道周圍的皮膚，右手將藥線順著孔道，緩緩探入。
藥線進入深處。
顧然皺了皺眉，悶哼了一聲。
林易抽出鑷子，留了一寸線頭在外面。
他拿起一塊塗滿陽和膏的紗布，覆蓋在傷口上，四周貼上醫用膠布，壓實邊緣。
「明天同一時間拔線。」林易收拾好無菌托盤。
他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好好休息。」
林易推起換藥車，范雲帆跟在旁邊。
兩人轉身走出病房，輕輕關上房門。
換藥車重新在走廊上滾動。
范雲帆湊到林易身邊，壓低聲音。
「林易，你剛才看出來沒？」
「看出什麼？」林易看著前方的路。
「這姑娘對小顧有意思。」范雲帆挑了挑眉毛，「那眼神，絕對不止單純的愧疚。」
林易停下腳步。
他撓了撓頭，認真回想了一下剛才的畫面。
「有嗎？」
范雲帆翻了個白眼。
「你這腦子裡除了病歷和方子，是不是裝不下別的了？」
林易沒接話。
他雙手握住換藥車的把手，繼續往前推。
就在這時。
護士站的電腦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條加急的檢驗科危急值報告。
刺耳的電話鈴聲在走廊盡頭響了起來。
范雲帆嚼口香糖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沖向護士站，一把抓起聽筒。
「中醫外科。是，我是范雲帆。你說。」
走廊里安靜下來。
范雲帆的眉頭越皺越緊。
「3床李大爺？血鉀1.8？確認覆核過了嗎？」
范雲帆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
林易推著換藥車停在原地。
血鉀1.8。
這是絕對的危急值。
正常人的血鉀濃度在3.5到5.5之間。
低於2.5就屬於重度低鉀血症，隨時可能引發心室顫動，甚至心臟驟停。
「馬上處理，你把報告單打出來。」
范雲帆重重地扣上聽筒。
他轉頭看向林易。
「3床。」
范雲帆語速極快。
「今天早上剛用了呋塞米利尿，這血鉀掉得太快了，直接跌破底線。」
林易把換藥車推到牆邊，踩下腳剎。
「開靜脈通道。」林易聲音沉穩，「微量泵泵入氯化鉀。同時口服10%氯化鉀溶液。」
兩人快步走向醫生辦公室。
電腦屏幕前，范雲帆迅速敲擊鍵盤。
「靜脈補鉀濃度不能太高，速度不能太快。」范雲帆盯著屏幕，「按每小時1.5克的速度走。」
醫囑下達。
護士站里，值班護士撕下列印出來的醫囑單。
治療車輪子在地磚上急速滾動，直奔3床病房。
半小時後。
3床病房裡，心電監護儀的屏幕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
心率78次/分，曲線平穩。
沒有出現室性早搏。
范雲帆站在床尾，長出了一口氣。
他癱坐在旁邊的方凳上，從兜里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這外科病房，真是一刻都不讓人消停。」
范雲帆嘟囔著，用力嚼碎薄荷糖。
林易站在床頭。
他盯著監護儀看了一會兒，確認各項體徵穩定。
轉身走出病房。
回到辦公室，林易翻開3床的病歷。
他拔開筆帽，在病程記錄一欄寫下搶救過程，用藥劑量、給藥途徑、生命體徵變化。
時針指向十二點半。
午休時間。
林易去了一趟資料室，借了幾本書。
《中醫外科學》，《局部解剖學》，《外科手術學基礎》，《圖解外科縫合技術》。
這四本書加起來足有好幾斤重。
林易抱著書，轉身回到科室。
走廊上，馬慧剛從病房查房回來。
她穿著質地很好的絲質襯衫，外面套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包消毒濕巾。
她抽出一張，正低頭仔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聽見腳步聲，馬慧抬起頭。
她的視線落在林易懷裡的那摞書上。
目光在最上面那本《圖解外科縫合技術》上停頓了一下。
馬慧笑了。
她把用過的濕巾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垃圾桶。
「在看縫合？」馬慧的聲音很輕，「怎麼，聽到胡主任上台，你這是也想嘗試一下外科手術？」
林易停下腳步。
他看了看懷裡的書。
「藝多不壓身。」林易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