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清晨。
市一院。
一樓西區。
中醫外科專家門診室。
胡滿奎坐在診桌後。
他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手邊放著兩個核桃。
林易坐在他側後的跟診位。
胡滿奎移動滑鼠,點開門診病歷系統,輸入醫生的工號和密碼。
屏幕亮起。
掛號列表刷新。
上午的號已經滿了。
走廊上隱約傳來導診護士叫號的聲音。
「請張石到110診室就診。」
門被推開。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灰色的西裝褲,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
男人走路的姿勢很怪異,雙腿微微撇開,像鴨子一樣左右搖晃。
每走一步,他的眉頭都要劇烈抽搐一下。
他挪到診桌前。
林易拉過一把方凳。
「請坐。」
張石看了一眼方凳,連連擺手。
「坐就不必了。」
他半撅著屁股,將身體的重量靠在旁邊的白牆上, 大口喘著粗氣。
「胡主任。」
張石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屁股上長了個火癤子,可疼了。」
胡滿奎抬眼看了他一下。
「多久了?」
「得有三天了。」
張石伸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一開始只是有點癢,有點硬,昨天開始疼得厲害。今天早上徹底不行了。」
他調整了一下靠牆的姿勢。
「現在別說是坐了,走路也扯著疼,上廁所更是要命。」
胡滿奎拉開抽屜,取出一副乳膠手套。
撕開包裝,他把手套套在手上,拉扯了一下邊緣,橡膠彈回,貼合皮膚。
他指了指診室裡面的檢查床。
「去那邊。」
張石扶著牆,一點點挪向檢查床。
「褲子褪到膝蓋,側躺,雙手抱住膝蓋,把腿蜷起來。」
胡滿奎站起身。
林易跟了過去。
他伸手拉上藍色的隔斷簾。
診室被分割出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張石艱難地脫下褲子。
他按照要求側躺在鋪著一次性無菌墊的檢查床上。
患處完全暴露。
胡滿奎走近。
林易站在旁邊,目光鎖定病灶。
肛門右側,大約三點鐘方向,有一塊明顯的隆起,紅腫硬結,足有核桃大小,表面的皮膚被撐得發亮,呈現出暗紅色,周圍的皮膚溫度明顯高於正常區域。
胡滿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硬結的邊緣。
張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嘶~~~~疼!主任您輕點!」
胡滿奎沒有停手。
他的雙指交替在硬結的中心位置按壓,力度逐漸加重。
他在尋找波動感。
外科查體,觸診是否有波動感,是判斷局部是否成膿的金標準。
要是按壓時感覺下面有液體在流動,像按在水囊上,說明膿液已經形成。
沒有的話,說明炎症還在硬結期。
幾秒鐘後。
胡滿奎收回手,指肚下感覺堅硬,沒有明顯的液體游離感,也就是尚未完全成膿。
他走到醫療廢棄物垃圾桶旁,扯下手套,扔了進去。
「行了,穿上褲子出來吧。」
胡滿奎轉身走回診桌。
林易拉開隔斷簾。
張石滿頭大汗地提上褲子,再次挪回診桌旁,依然保持著半撅著屁股靠牆的姿勢。
胡滿奎伸出手。
「手腕給我。」
張石愣了一下,把右手伸過去。
他診完,對林易說道:「你也診下。」
林易點頭,伸手搭在張石的寸關尺上。
指尖微微用力,壓迫橈動脈。
脈象搏動立刻傳遞到指腹。
脈來流利,如盤走珠。
跳動頻率較快,一息六至。
滑數有力。
這是典型的濕熱內盛、火毒熾盛之象。
「張嘴,舌頭伸出來。」
胡滿奎開口。
張石張開嘴,林易的目光也湊了過去。
舌質紅。
舌苔黃且厚膩。
林易收回手。
視線聚焦在張石的頭頂。
視網膜前,藍光閃爍。
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懸浮在空氣中。
【患者:張石,男,31歲】
【診斷:肛周膿腫早期(濕熱蘊結,火毒熾盛證)】
【病機:嗜食辛辣,濕熱內生,下注肛門,郁久化熱生毒。病位尚淺,未至深層肌間隙。】
【病因權重分析:火毒蘊結局部(80%),尚未化膿成瘺(20%)】
林易掃過詞條。
病理診斷與四診結果完全吻合。
病位淺,未化膿。
還有保守治療的空間。
胡滿奎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他在處方箋上敲了兩下。
「你這叫肛周膿腫,現在還是早期,位置比較淺,還沒熟透。」
張石咽了口唾沫。
胡滿奎靠在椅背上。
「也能手術,但也可以採取中醫保守治療,各有優劣吧。」
「你這病要是去肛腸科,他們首選就是直接給你拉口子引流。」
張石哆嗦了一下:「拉……拉口子?」
「對。」
胡滿奎點點頭。
「切開排膿快,但你現在沒成膿硬切,要是傷了括約肌,以後保不齊落個漏氣或者肛瘺的毛病。」
張石的腿抖了一下。
「肛瘺?那是啥?」
「就是你的腸道和肛門外的皮膚之間,多出一條隧道,以後大便和膿水會順著那條隧道往外流。」
胡滿奎語氣平淡。
張石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忙不迭道:「主任,我不想做手術,保守治療怎麼治。」
胡滿奎坐直身體。
「你也不用那麼害怕,我說的是有可能會有肛瘺,也不是一定會那樣。」
張石搖搖頭。
「不做手術,既然能用中醫的保守治療,我為啥不保守治療,做手術畢竟要動刀子。」
胡滿奎點點頭。
「嗯,可以,我覺得你現在還沒到非做手術的那一步。」
他看了一眼林易。
「準備錄處方。」
林易雙手放在鍵盤上。
「我先用中藥給你往外透。」
胡滿奎開始報藥名。
「內服透膿散加減。黃芪15克,皂角刺10克,當歸12克,川芎6克,金銀花20克,蒲公英20克。」
林易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黃芪補氣托毒。
皂角刺消腫排膿。
當歸、川芎活血行氣。
金銀花、蒲公英清熱解毒。
整個方子簡單明了。
清熱托毒。
把蘊結在局部的火毒,通過氣血的運行,向外透發。
林易按下回車鍵。
印表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處方箋吐了出來。
胡滿奎接著說。
「再開一個坐浴方。」
林易新建一張處方。
「苦參30克,黃柏20克,芒硝20克,蒲公英30克。」
鍵盤聲清脆。
錄入完畢。
「每天早晚,把這副藥煎水。」
胡滿奎盯著張石。
「水溫調到你能忍受的最高溫度,也別太燙,保證溫熱坐浴就行,每次二十分鐘。」
張石連連點頭。
「好,好,我記住了。」
胡滿奎拿起筆,在兩張處方上分別簽下自己的名字。
遞給張石。
「苦參黃柏清熱燥濕,芒硝軟堅散結,應該可以把毒從皮肉里洗出來。」
張石雙手接過處方。
「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他轉身準備往外走。
「站住。」
胡滿奎敲了敲桌子,聲音突然拔高。
張石停下腳步,轉過身。
「藥先用三天。」
胡滿奎的表情變得嚴肅。
「這三天裡,如果出現發高燒,或者你感覺那個硬結破了,膿沒有往外流,反而往裡頭走了,那就是深部大膿腫,那是要命的!」
張石聽得有些發懵。
「往裡頭走?」
「就是感覺裡面更脹痛,伴隨著全身發冷發熱。」
胡滿奎盯著他的眼睛。
「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立刻來複診。」
張石愣住了。
「要是那樣就還是得做手術?」
「沒錯,保守治療有保守的條件。」
胡滿奎指著張石手裡的處方。
「這藥是給你托毒外出的,如果毒邪太盛,托不住,膿腔往深層肌間隙蔓延,做手術就是最佳方案了。」
張石嚇得咽了一口唾沫。
「聽見沒?」
胡滿奎加重語氣。
「聽見了!發燒或者更疼了,就來複診,大不了到時候再切!」
張石連連保證。
「嗯,你自己知道輕重就行了,去繳費拿藥吧。」
張石扶著牆,慢慢挪出了診室。
門關上。
診室里恢復了安靜。
林易在電腦上將張石的病歷存檔。
他轉過頭,看著胡滿奎。
老胡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林易。」
老胡放下杯子。
「主任。」
林易回應。
胡滿奎看著診室的門。
「中醫治爛病,講究化腐生肌,托毒外出,這沒錯。」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在手裡盤了兩下。
「但你一定要記住,要是遇到托不住的深部大膿腔,絕對不能硬要保守治療。」
胡滿奎看著林易,眼神銳利。
「古時候老祖宗用猛藥硬往外托膿,前提是那會兒沒有無菌室,沒有現代麻醉,一刀切下去容易感染丟命,大夫只能靠藥力幫著病人硬熬。」
「現在時代變了,現代醫學的外科切開引流技術早就成熟了,遇到那種托不住的深部大膿腔,中藥的速度跟不上感染蔓延。」
「該切就得切,不能猶豫。」
「咱們中醫外科是所有中醫學科里與現代醫學交集最多,結合最緊密的學科。」
林易看著胡滿奎。
這個平時滿嘴粗話,偏執信奉中醫煨膿長肉的老頭。
在這個時候,展現出了一個老派外科大夫最堅硬的底色。
不盲目排斥西醫。
在生死底線面前,永遠把患者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林易點頭:「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