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右邊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露出了整條小腿。
右小腿下半截紅通通的，腫得很厲害。
腳上也沒法穿鞋，只能拖著一雙寬大的男士塑料拖鞋。
她每往前挪一步，眉頭就緊緊的皺一下，右腳後跟虛虛的挨著地，根本不敢用力。
林易坐在桌子後面，看著她的右腿。
「坐吧。」
林易指了指桌子旁邊的椅子。
郭冉慢吞吞的挪到椅子跟前，雙手扶著扶手，把力氣全用在左腿上，慢慢的坐了下去。
至於那條右腿，則是直挺挺的伸在前面，根本不敢彎曲。
「腿怎麼了？」林易問。
「我這腿是三天前被新涼鞋磨破了點皮。」
「本來以為沒啥大事，我就貼了個創可貼，結果昨天突然就腫起來了，今天連路都走不成了，脹得發燙。」
林易站起身來，從旁邊的藍色紙盒裡拿出一雙醫用橡膠手套戴好。
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郭冉面前蹲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郭冉的傷口上。
對方右小腿下段紅腫了一大片，範圍大概有八乘六厘米那麼大，幾乎占了小腿下端三分之一的地方。
皮膚顏色鮮紅，裡面還透著一股暗紫色。
紅腫的邊緣跟正常皮膚的界限模糊，沒有清晰的分界線。
在紅腫區域的正中間，能看到一處很小的破皮。
傷口倒是沒有化膿，只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黃褐色干痂。
林易伸出右手。
他的手掌停在距離紅腫皮膚大概一厘米遠的地方，掌心裡立刻感覺到一股熱氣直往上頂。
這地方的皮膚溫度比周圍正常皮膚高得多，燙手得很。
林易把食指和中指併攏，先按在紅腫邊緣的正常皮膚上，然後慢慢的往紅腫中心按過去。
「疼不疼？」林易問了一句。
「嘶……疼，脹疼脹疼的。」
郭冉疼得吸了一口涼氣，腿本能的往後縮了縮。
林易的手指感覺按上去很硬。
皮膚繃得死緊，表面的毛孔因腫脹都被撐大了，一點彈性都沒有。
整個紅腫的地方按著都疼，不過手指用力往下按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裡面有液體滑動的波動感。
這說明裡面還沒有化膿。
林易收回手，站了起來。
「發燒嗎？身上冷不冷？」
林易看著她問道。
「有點低燒。」
郭冉咽了口唾沫。
「來醫院之前我自己量了一下，37.8℃，不覺得冷，就是口渴得厲害，嘴裡還發苦，老想喝涼水。」
林易走到她的右邊。
「腿放鬆一點。」
他隔著褲子，用手指按了按她右側的腹股溝，指尖能摸到幾個黃豆大小的疙瘩。
「這地方疼嗎？」
林易稍微用了點力氣。
「有點酸痛。」
郭冉皺起了眉頭。
這是腹股溝淋巴結有些輕度腫大。
林易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把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郭冉乖乖張開嘴。
舌質偏紅。
舌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苔，顆粒粗大，泛著濕潤的水光。
林易把桌上的脈枕拉過來。
「把手放上來，我再診個脈。」
郭冉把手腕搭在脈枕上面。
林易伸出右手，三指併攏，搭在對方的寸關尺三部。
指腹下，脈管充盈。
跳動的頻率很快，急促有力。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有圓珠在指下迅速滾動，流利圓滑。
滑數有力。
林易把手收了回來。
他定睛一看。
淡藍色的光幕在眼前鋪了開來。
【患者：郭冉，女，32歲】
【診斷：發（右小腿急性蜂窩織炎，濕熱火毒證）】
【病機：皮膚破損，濕熱火毒乘隙入侵。壅滯肌膚經絡，氣血郁而化熱。病在初期未成膿，無全身膿毒血症徵象。】
【病因權重分析：火毒蘊結皮下軟組織（70%），經絡氣血壅滯（30%）】
林易看著面板上的這些數據。
病因清楚。
新鞋把腳磨破是誘因，外面的邪氣順著傷口鑽了進去。
火毒堆積在皮下軟組織，占了七成的病因。
而這股火毒又讓局部的氣血走不動了，也就是剩下的三成病因。
氣血堵在那裡，憋出了熱氣，最後就變成了紅腫熱痛。
光幕很快消失了。
林易拿過郭冉放在桌上的門診病曆本，看到裡面夾著一張剛出來的急診化驗單。
他掃了一眼上面的化驗數據。
白細胞總數11.2，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
C反應蛋白指標也高得明顯。
林易把化驗單壓在病曆本下面，握著滑鼠，點開了門診的電子處方系統。
「你這個是急性蜂窩織炎。」
林易看著電腦屏幕說道。
「一般的說法叫皮下軟組織感染，現在毒氣還在表層，還沒化膿爛到裡面去。」
郭冉聽著這些醫學名詞，臉上有些害怕。
「這個病擴散起來很快的。」
林易轉頭看著她。
「要是不趕緊控制住，細菌會順著皮下的淋巴管網到處跑，要是跑進血液里，最嚴重的情況會導致敗血症。」
郭冉嚇得趕緊抓緊了椅子的扶手。
林易轉回身子，在鍵盤上敲了起來。
他在西藥處方欄里輸入了藥名。
「但你不用緊張，你來的很及時，我先給你開點藥。」
林易一邊打字一邊說。
「口服頭孢克洛膠囊，一天吃三次，先連著吃五天，把細菌繁殖的勢頭壓下去，省得感染繼續往外擴散。」
郭冉連連點頭答應。
林易又切換到中醫內服的系統頁面。
他在鍵盤上噼里啪啦的一陣敲，輸入了一串中藥名：
黃連6g，黃芩10g，黃柏10g，梔子10g，金銀花20g，蒲公英20g，川牛膝12g，生甘草6g。
旁邊的印表機響了起來，很快吐出了一張處方單。
林易把單子撕下來，遞給郭冉。
「前面這幾味藥，黃連、黃芩、黃柏、梔子，都是大苦大寒的藥，專門清你體內的濕熱火毒。」
他伸手指了指單子上的倒數第二味藥。
「最關鍵的是這個川牛膝。」
郭冉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你得病的地方在小腿下面。」
林易跟她解釋。
「川牛膝這味藥能引藥下行，它能把上面那些清熱解毒的藥力，直接拉到你小腿紅腫的地方，就跟給藥裝了導航一樣，能精確打擊。」
郭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林易又點開了外治處方的頁面。
「光是吃西藥和喝中藥，消腫太慢了。」
林易看著電腦屏幕，「必須得配合外敷藥。」
他敲了一下回車鍵，喊了一聲潘曉。
「潘護士，去拿兩盒玉露膏，到隔壁換藥室給她敷上。」
林易叮囑道。
「敷的範圍要比紅腫的邊緣寬出一厘米。」
潘曉應了一聲，轉身出去準備換藥車了。
「你先去隔壁躺著吧。」
林易站了起來。
到了換藥室。
郭冉躺在治療床上，把右腿平平的放著。
潘曉推著換藥車走了進來。
車上的托盤裡放著兩盒深綠色的玉露膏，還有幾塊無菌紗布，一卷醫用膠布和幾根木質壓舌板。
林易也跟了進來，站在病床旁邊。
潘曉把塑料盒蓋打開。
屋裡立刻飄起一股濃濃的清涼藥味。
潘曉拿起壓舌板，挖出一大塊深綠色的藥膏。
這藥膏黏糊糊的，看著跟厚泥膜差不多。
林易指著郭冉的小腿說。
「塗得厚一點，差不多得有兩三毫米厚，要比紅腫的邊緣多塗出一厘米，必須全蓋住，別留死角。」
潘曉把玉露膏抹在郭冉發燙的皮膚上。
壓舌板在皮膚上刮過，把深綠色的藥膏均勻的攤開。
郭冉原本繃得死緊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好涼快啊。」郭冉說。
「剛才還跟火燒一樣，現在感覺就跟敷了冰塊差不多，那種脹痛的感覺一下子輕了好多。」
林易看著她腿上敷好的藥膏。
「玉露膏裡面最主要的藥是芙蓉葉。」
林易看著傷口說，「中醫里管它叫清涼解毒第一藥。」
潘曉繼續用壓舌板把邊緣沒塗勻的地方補了補。
「把藥箍在腫塊周圍，能直接把皮下的火毒消掉。」
林易在一旁解釋。
「這叫拔熱，把病勢截斷，省得裡面化膿了還得挨一刀。」
潘曉拿來無菌紗布蓋在藥膏上，接著撕了幾條醫用膠布，把紗布邊緣牢牢的貼在皮膚上。
「行了。」
潘曉把壓舌板收了起來。
郭冉扶著床沿坐起身，小心翼翼的把腳套進拖鞋裡。
林易先回了診室。
郭冉扶著牆慢慢的挪了回來，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林易在病曆本上簽了字，連同化驗單一起遞給她。
「這幾天千萬別亂走路。」
林易看著她叮囑道。
「在家裡儘量躺著，把右腿墊得高一點，這樣能促進血液回流，消腫快一些。」
郭冉雙手把病曆本接了過去。
「辛辣的東西還有海鮮絕對不能吃。」
林易繼續交代。
「按時把頭孢和中藥吃上，明天這紅腫估計就能消下去一圈，三天之後你再來複診。」
「謝謝你啊林大夫。」
郭冉把單子塞進包里。
「聽您這麼一說，我心裡總算踏實了。」
她站起身，拖著拖鞋，慢慢的走出了診室。
屋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易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溫水。
西醫抗炎保底，中醫外敷消腫，內服藥引路直達病灶。
這套中西醫結合的法子，還是林易前些天和胡主任學的。
當神醫的底子，就是在門診這樣海量的常見病里，一個一個病例慢慢攢出來的。
林易放下水杯，繼續叫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