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棟皺著眉頭,追問了一句。
「膠原酶軟膏?這藥能頂替九一丹的作用嗎?」
「化腐的原理雖然不一樣,但是方向是一樣的。」
林易說道。
「膠原酶能分解掉壞死組織裡面的膠原纖維,把腐肉一點一點的松解開,再配合碘仿紗條塞進傷口深處,負責把膿水引流出來,最外層的銀離子敷料還能持續殺菌,控制傷口感染的擴散。」
林易稍微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
「這藥是純西藥,有正規的國藥准字批號,裡面不含重金屬,合規性上絕對沒有問題,隨時都可以用。」
寧廣旭聽完這些,眉頭稍微鬆開了一些,轉過過頭看著郝棟。
郝棟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這個思路倒是行得通。」
郝棟說道。
「膠原酶清創的效果,我們血管外科以前也用過,不算太冒險。」
寧廣旭也跟著點頭。
「行,那就先按這個方案頂上去,不過必須要設一個觀察期。」
「七十二小時。」
郝棟直接定了個時間。
「在這三天裡,每天都要複查血常規、CRP和降鈣素原,傷口的情況每天也要拍照留下來當記錄。」
郝棟轉過頭看著胡滿奎說道。
「要是七十二小時之後,感染指標還在繼續惡化,或者傷口出現了大面積的壞死,那就必須要準備截肢了。」
胡滿奎站在一旁,手裡的兩顆老核桃已經沒再轉動了。
他張了張嘴巴,本來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用吧。」
胡滿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就當是死馬當活馬醫,先把這幾天硬扛過去再說。」
寧廣旭點了點頭。
「行,那就按郝主任說的辦,七十二小時,大家都抓緊時間吧。」
會診結束了,寧廣旭和郝棟兩個人一起走出了病房。
胡滿奎站在原地,看著走廊盡頭看了一會兒,也沒再多說什麼,轉過身回了辦公室。
林易拿著新開出來的醫囑單,走進了六床病房。
推開門進去,病房裡面的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王梅正坐在病床旁邊,一看見林易進來,立刻就站了起來。
「林大夫……」
王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抖。
「剛才那兩個主任說的話,我聽到了一些。」
王梅往前走了小半步,兩隻手抓著病床的鐵欄杆,咽了口唾沫問道:「是不是……真的要考慮截肢了?」
陳兵正靠在床頭上,他也沒有看林易,眼睛只是一直盯著自己蓋在被子下面的大腿。
「剛才只是說最壞的情況,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呢。」
林易把醫囑單放在了床頭柜上。
「我們商量出了一個新方案,用膠原酶軟膏配合銀離子敷料,可以繼續控制感染,給身體多爭取一點時間。」
王梅愣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了一點希望。
「真的能行嗎?」
「能不能行,主要還是要看未來三天的指標變化。」
林易實話實說。
「雖說這藥不如九一丹的效果,不過至少現在有藥可以用了,總比在這裡乾等著要強。」
王梅剛鬆了一口氣,又聽到林易繼續往下說道。
「不過這個藥不在醫保的報銷範圍裡面,需要全部自費,一盒是十五克,剛好夠一天的用量,要五百多塊錢一盒。」
王梅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陳兵躺在床上聽著,轉過頭看著王梅,聲音聽著有些沙啞:「買,先買著吧。」
「我知道這藥貴。」
陳兵看了看自己蓋在被子下面的那條腿。
「可要是不用,我這條腿就真的沒了。」
王梅低著頭,兩隻手指用力的絞著衣服角,沉默了好幾秒鐘,才抬起頭看著林易。
「林大夫,你看能不能這樣……」
王梅猶豫了一下。
「要不我們出院,找個別的地方,繼續用那個九一丹?哪怕貴點,私人的診所應該沒人管吧?」
林易搖了搖頭。
「要能這樣,不早就讓你轉院了嘛。」
「九一丹是我們醫院自己配的院內製劑,只能在本院配,本院用,沒有正規渠道能在外面買到。」
林易解釋道。
「就算真有人私下裡敢賣,你敢用嗎?那種沒有資質,沒有炮製標準的東西,汞的含量和純度根本沒法保證,用錯了比不用還危險。」
「再說了,你男人現在這個情況,骨頭都露著,創面深得能塞進去兩指,這不是拿點藥回家抹抹就行的事。」
「一旦感染壓不住,隨時要進手術室,你上哪找一個私人診所能給你兜這個底?」
王梅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稍微思量,王梅開口。
「那行……林大夫,我們信你,就用這個藥。」
她遞過來一張紙條。
「麻煩您把藥的名字寫在上面,我這就出去買。」
林易點了點頭,把藥名寫了下來。
「醫院附近的藥店裡應該有貨,你過去問一下就行。」
王梅答應了一聲,轉過身走出了病房。
林易走到病床旁邊,拉過陳兵的手腕,把三根手指搭在了寸關尺的部位。
他腦海里的【指尖微視】立刻就開啟了。
林易的感知直接穿透了皮膚。
對方血管壁的硬化程度,明顯比前天還要嚴重。
局部血液很粘稠,細小的血栓形成的趨勢正在加快。
脈象摸起來又滑又數,還帶著很明顯的乾澀感。
這在中醫里是毒邪內陷、氣血瘀滯的典型表現。
林易慢慢的把手收了回來。
「好端端的……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前幾天不是還說有希望保住的嗎?」
陳兵在那裡自言自語的說著。
「這不是正給你換新方案嘛,你先別自己嚇唬自己,好好配合我們治療就行。」林易在旁邊安慰他。
「在這三天裡面,每天早上都會給你抽血化驗,我也會一直盯著你傷口的變化。」
「在目前這個條件下,我會儘量想辦法把感染給壓下去。你自己可得堅持住了,千萬不能輕易放棄。」
陳兵有些胡亂的點了點頭,伸手抹了抹眼角流出來的眼淚。
林易看著陳兵,又仔細的交代了幾句這幾天需要注意的事情,特別是體溫和精神狀態,只要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都要立刻去叫護士。
陳兵一個勁的點頭應了下來,眼神裡面也少了幾分剛才那種灰心喪氣的樣子。
說完這些,林易就轉身走出了病房,把剛開的新醫囑錄入到了系統裡面。
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林易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把手機拿了出來,解開鎖,點開了裡面的通訊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著,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五師姐陳紅。
林易盯著這個名字停了幾秒。
他的大拇指停在撥號鍵上面。
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站印表機列印文件的聲音。
林易在原地站了很久,但他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
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退出了通訊錄,手機屏幕慢慢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