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建軍背著雙手,慢悠悠的走進了中醫外科的辦公室。
他瞧了胡滿奎一眼,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老胡,我就說你們這邊肯定沒問題。」
「現在藥事委員會那邊批下來了,我這心裡也安穩了。」
胡滿奎冷哼了一聲。
「葛處長,前幾天讓我們停藥的時候,你們醫務處可是連個屁都沒放。」
胡滿奎斜著眼瞅著葛建軍。
「現在藥事委員會批了,你倒跑過來送順水人情了?」
葛建軍也不惱,身子往後靠了靠。
「老胡,你這脾氣真得改一改。」
「年底市里要評平安醫院,院領導誰敢在這個時候擔風險?」
「我之前卡著你們,那也是按章程辦事。」
「現在你們拿出了安全的法子,我肯定支持啊。」
葛建軍站了起來。
「行了,別老大個人了還帶情緒幹活。只要把病人的腿保住,對誰都好,年底檢查多,大家都穩妥著點。」
葛建軍笑了笑,轉過身走出了辦公室。
到了傍晚,市一院宣傳科的官方號發了一份情況說明。
白底黑字,上面還蓋著醫院紅彤彤的公章。
說明里寫得明明白白:患者陳某某用藥費用系院外自費購藥,醫院未從中收取任何費用。相關治療方案已通過院內倫理與藥事委員會雙重審核。
本地論壇和之前轉發報導的評論區里,陸續有人把這份說明貼了上去。
風向開始轉變。
病房裡。
陳兵靠在床頭,拿著手機。
他點開司機群。
群里還有人在聊前幾天的事。
陳兵按住語音鍵。
「那天我說話沒說明白。」
陳兵對著麥克風說。
「錢是我自己去外面藥店買的,跟醫院沒關係,是林大夫想的辦法才把我這條腿保住的,大夥別再瞎傳了。」
發送。
看著語音條出現在屏幕上,陳兵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
心裡一直壓著的那點愧疚,總算鬆快了些。
走廊里。
王梅手裡攥著兩個剛洗好的蘋果,叫住林易。
「林大夫,謝謝你。」
王梅把蘋果往前遞。
林易沒接。
「我這兒一會還要查體就不吃了,你拿回去給陳叔吃吧。」
林易看著王梅。
「接下來還要繼續盯緊創面變化,不能掉以輕心。飲食上忌辛辣,多吃點高蛋白的東西。」
王梅連連點頭。
醫生辦公室。
林易坐在電腦前,微信消息彈出。
陳若瀾:「之前的網絡輿論查了一半,線索斷了,對方用的是匿名帳號投稿,人已經找不到了,要不要再深挖一下?」
林易看著屏幕上的字。
臨時帳號,找不到人。
對方做事很乾淨,在深挖也沒什麼意義,況且現在他猜到了大概。
林易回覆:「沒查到就算了,謝謝了,最近身體怎麼樣?」
陳若瀾秒回:「眩暈的毛病倒是沒了,不過胃口還是有些不舒服,等我回國你再仔細幫我檢查下。」
林易:「ok!」
胡滿奎拿著一沓整理好的文字材料走過來。
「這次風波的完整方案都在這了。」
胡滿奎把材料放進檔案盒。
「這事總算翻篇了。」
胡滿奎轉身去飲水機接水。
林易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翻篇了?
從邊境流感爆發時,針對中醫的輿論戰。
到江抗一號報批時,陳紅和葉青被暗中調查。
再到現在,一封專業到連醫院領導都挑不出毛病的舉報信,剛好卡在九一丹使用的高峰期。
這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
對方不僅懂中醫的藥理,還熟悉醫院的各種規章流程,甚至連藥監局的監管漏洞都一清二楚。
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醫療糾紛。
胡滿奎不知道這場風波背後可能牽著的那條線,也沒必要知道。
這是師門的事,林易沒打算把這層顧慮說出口,讓一個圈外人平白跟著操心。
就在這時,微信置頂的百草園聊天群彈出一個消息。
【黃芪:冬至會議,如期舉行,若無它事,全員到位。】
百草園正是師門群。
群主是張清山,代號黃芪,他幾乎全年潛水,這是林易第一次見師父在這裡發消息。
消息發出之後,群里馬上有了回復。
【龍骨:收到!】
【連翹:收到!】
……
【茯苓:收到!】
見師兄師姐都回復,林易也回了一個。
【甘草:收到!】
林易瞅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12月12號。
離冬至還有一個多星期。
師門一共有九個弟子,除了幾個經常見面的,還有好幾位都不太熟,八師兄他更是到現在連面都沒見過。
對方暫時沒有回應,這次會議他究竟會不會來呢?
……
周五。
張清山一大早就去了市里開會。
國醫堂上午停診,下午才開始接診。
林易照舊在中醫外科上門診。
桌上放著陳兵的病歷。
之前用九一丹配合土茯苓綠豆湯的法子,總算把他的血汞指標給穩住了,現在傷口上的腐肉已經開始大面積的脫落。
接下來,就到了該生肌換藥的時候了。
林易在電腦里翻找著科室以前的病案。
八年前,中醫外科收治過一個差不多情況的病人,也是骨髓炎合併糖尿病足脫疽。
那份病案里寫著生肌散的配伍比例,對他來說很有參考價值。
林易點開電子病歷系統。
不過屏幕上只顯示了點最基本的信息,根本沒有電子掃描件。
那時候醫院剛開始弄信息化,很多老病歷都還裝在紙質檔案盒裡,沒錄進去。
林易站了起來,往診室外面走去。
來到護士站。
潘曉正坐在電腦前核對著醫囑。
她耳邊垂著幾縷挑染成淺粉色的頭髮,工作牌的掛繩上還別了個小小的動漫徽章。
「潘護士。」
林易走了過去。
「八年前的老病歷,咱們科里還有存底嗎?」
潘曉抬起了頭。
「五年以上的老病歷,基本都送到醫院的檔案室去了,不過科室里還留了一少部分特殊病例,都裝在紙箱裡,擱在上面呢。」
她指了指護士站靠牆的那個高柜子。
柜子的最頂層,正堆著幾個舊鐵皮紙箱,箱子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林大夫,你要找哪一年的?」
潘曉站起身來。
「17年下半年的骨髓炎病案。」
「那我幫你上去翻翻吧。」
潘曉從角落裡拖出來一把摺疊鋁梯。
她把梯子在柜子前撐開,然後踩著爬了上去。
林易站在底下,伸手幫她扶著梯子的邊緣。
柜子頂上的空間挺小的。
潘曉踮著腳,兩隻手抓住最上面那個紙箱的邊緣。
紙箱放在通風口附近,常年受潮,紙板已經發軟。
她使勁往外一拽。
就在箱子離開櫃頂的那一刻,發軟的箱底根本承受不住裡面幾十本厚病歷的重量,直接從中間裂開了。
一整疊病歷夾帶著一團灰塵,劈頭蓋臉的就砸了下來。
「當心。」
林易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