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江州市國際會展中心地鐵站A出口。
冷風順著通道呼呼的往裡灌。
林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防風衣,背著個雙肩包,一隻手插在兜里,站在閘機旁邊等著。
周末的地鐵站里到處都是人。
很多戴著花花綠綠假髮,穿著奇裝異服的年輕人,三五成群的從車廂里擠出來。
林易站在人群旁邊,他的打扮和周圍這些人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這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易摸出手機。
潘曉發來的微信:「林大夫,我出閘機了,我今天穿的有點顯眼,您別認錯人啊。」
林易剛抬起頭,就看到閘機口那邊,一個女孩刷卡走了出來。
她肩膀上扛著一個半人高的黑色大道具箱。
頭上戴著一頂挺長的銀白色高馬尾假髮,眼角還畫著紅色的眼線,身上穿著一套帶著金屬鉚釘和暗紋的緊身衣。
要不是那張臉還能認得出來,林易真沒辦法把她和醫院裡那個推著治療車,總是縮著肩膀的潘護士聯繫到一起。
潘曉快步走到林易面前。
她的右手手腕上還纏著白色的彈力繃帶,那是昨天接病歷箱的時候不小心拉傷的。
她用一隻手拎著那個大道具箱,往地上一擱。
箱子底和地面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林大夫,謝謝你特意跑一趟。」
潘曉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比在科室的時候要響亮得多。
林易倒沒有多看她的打扮,直接走上前去,用左手握住箱子上的金屬把手,用力往上一提。
這箱子還挺沉,裡面估計裝了不少金屬做的道具。
「走吧。」
林易說。
「去哪個展館?」
兩人並肩往會展中心廣場走。
冷風把潘曉的假髮吹得往後飄。
她側頭看著林易一貫冷峻的側臉,長長舒了口氣。
「在醫院裡天天聞著消毒水和傷口腐爛的味,看慣了人死人活,心裡覺得憋得慌。」
潘曉看著前面的場館大門說。
「也就周末換上這身衣服,我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林易手上掂了掂那個箱子。
「愛好沒什麼高低貴賤。」
林易看著前面說。
「能有個地方讓自己放鬆一下,挺好的。」
潘曉微笑,「來,我們合個影。」
林易擺了一個剪刀手,潘曉也改變造型。
「一二三,來給生活比個耶!~」
二人邊說邊走,很快來到了會展中心。
一走進主展廳,音響里的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微微發抖。
四周全是快門按下的閃光。
潘曉剛進場,幾個舉著單眼相機的年輕人圍了過來。
「小姐姐能合個影嗎?」
潘曉停下腳步,一隻手叉著腰,微微抬起下巴,擺了個很酷的姿勢。
她平時在病房裡總是低著頭躲閃別人的眼神,這時候卻大大方方的看著鏡頭。
林易拎著箱子往旁邊退了幾步。
他走到幾米外的休息區,把箱子放在一根大柱子旁邊,自己靠在柱子上,看著人群中間的潘曉。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活動也差不多快結束了。
就在這時候,休息區的一個角落裡,一個穿著厚重束腰長裙的女孩突然蹲了下去。
她兩隻手捂著胃,額頭上全是汗珠,臉色非常難看,身子也疼得厲害在微微發抖。
林易站直了身子,快步走過去,在女孩旁邊蹲了下來。
「先別動。」林易說。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準確的按在女孩小腿外側的足三里穴上,同時左手捏住她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
足三里理胃腸之氣,合谷通經鎮痛。
他手指用力,往深處按了下去。
過了大概兩分鐘,女孩長長的打了個飽嗝。
她緊繃的身體鬆懈下來,胃部的痙攣感明顯減輕。
不過,她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發青,尤其是嘴唇周圍那一圈皮膚,透著一股很不正常的暗黃色。
林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按理說,如果是普通的胃痙攣,用穴位按壓把氣理順之後,臉色應該會恢復一些。
但她現在這樣一直臉色發暗,渾身沒力氣,顯然不太對勁。
林易伸出右手的三個手指頭,輕輕搭在女孩的手腕上。
指尖觸及橈動脈的一瞬,林易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脈象滑利。
寸、關、尺三部,都有一種圓滑的搏動感。
指腹下的感覺,如同盤珠滾動,流利順暢。
這在脈診中被稱為滑脈。
滑脈主痰飲,食滯,也主妊娠。
林易抬起頭,看了看女孩那被厚厚束腰勒得緊緊的小肚子。
他把手收了回來,把聲音壓得很低,湊近那個女孩。
「你最近月經正常嗎?」
林易小聲問,聲音小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女孩愣了一下。
「我懷疑你可能是懷孕了。」
林易看著她說。
「你現在這是妊娠反應,最好去醫院做個抽血檢查。」
女孩的表情僵住了。
幾秒後,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怎麼可能懷孕!」
她這一嗓子喊得特別尖銳,直接把場館旁邊的音樂聲都給蓋了過去。
周圍那些拿著相機的人紛紛轉過頭來看熱鬧,還有人順手就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了這邊。
這時候,一個年輕小伙子從人群里擠了進來,一把將女孩護在自己身後。
「怎麼回事?」
小伙子指著林易沒好氣地問。
「這位大哥,你說話注意點啊,憑什麼說我女朋友懷孕了?」
潘曉也從人群外面擠了進來。
她大步走到林易前面護著他。
「我們林大夫是正規醫院的中醫。」
潘曉說話聲音挺大,一點也沒有在醫院科室里那種膽小的樣子。
「把脈是他的專業,我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嚷嚷這麼大聲幹嘛?生怕別人聽不見是吧?」
周圍圍過來的人是越來越多。
「中醫把脈能看出懷孕?這都什麼年代了。」
人群里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推了推眼鏡。
「滑脈在現代醫學裡根本就沒有任何客觀的標準。貧血、風濕,或者剛吃飽飯的人,都可能會出現滑脈。光憑一個脈象就說人家懷孕,這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林易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滑脈確實有很多種情況。」
林易的語氣很平靜。
「但是她的脈象,尺部特別明顯。在中醫里,尺脈候腎,腎主生殖,加上她面色晦暗,唇周色素沉著,屬於妊娠期內分泌變化導致的黃褐斑前兆,再結合她突發的噁心嘔吐,胃氣上逆,綜合來看,這就是妊娠脈。」
那個戴眼鏡的男生一下被說愣住了。
他被林易這套嚴密的邏輯堵得一時語塞。
可是那個女孩根本聽不進去這些。
「少跟我扯這些聽不懂的鬼話!」
女孩梗著脖子大喊。
「我和我男朋友才談了三天戀愛,我們倆連手都沒牽過!我怎麼可能懷孕!這醫生絕對是瞎說,就是想博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