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木把處方收好。
「林大夫，煎法呢？」他問。
林易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監護。
心率136次/分，血壓72/43mmHg。
「她現在的狀態不能按常規慢火煮兩個小時。」
林易轉過頭對許木說。
「得改成武火急煎，邊煎邊喝。」
馬主任站在床尾，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武火急煎？」
馬主任往前走了一步。
「附子不是得久煮才能去掉毒性嗎？用量這麼大，還敢急煎？」
林易點了點頭。
「平時確實是這個道理，安全第一，得先去毒。」
林易說話很平穩。
「可現在人命等不了兩個小時，必須得留著附子這股猛勁，拿見效快來搶時間。」
馬主任看著林易，沒吭聲。
「有乾薑、炙甘草、山萸肉這幾味藥壓著，急煎的風險能兜得住。」
林易接著解釋。
「這樣十五到六十分鐘就能起效，老人家現在的底子，熬不到兩個小時之後了。」
許木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拔掉筆帽。
「林大夫，您說，我全記下來。」
林易看著許木的筆尖停在紙上。
「倒開水一千六百毫升，武火急煎，全程都要讓水大滾，別蓋鍋蓋，把雜氣散出去。」
許木在紙上寫得飛快。
「水燒開之後，每隔十五分鐘倒一百毫升藥湯出來，兌一點高麗參的濃湯，馬上餵下去。」
林易說話不快，但字字清晰。
「邊煮邊舀，連著餵。」
許木記完，把本子塞回兜里，抓起藥包就往門外走。
「我自己去煮，這事我得親自看著。」
「等等。」
林易把他叫住了。
許木在門口停下步子。
「見效就得停。」
林易看著他。
「等她手腳的冰涼退到手腕腳踝上面，脈搏慢慢摸得著了，血壓升上去，喘氣也順了，馬上把餵藥的時間拉長，改成兩個小時餵一次。」
許木連連點頭。
「等陽氣穩下來，再把附子減到五十到八十克，換回慢火久煮，慢慢調理。」
林易停了一下，說了最後一件事。
「我會全程守著，要是患者嘴巴舌頭髮麻，心慌難受，就得停藥，灌一百毫升蜂蜜水或者綠豆湯解毒，所以再煮一份綠豆湯備著。」
「記下了。」
許木推開門，快步跑了出去。
長興鎮衛生院二樓最裡頭有個小廚房。
許木翻出一個砂鍋，加水，倒藥。
火苗在鍋底燒了起來。
屋裡很快飄出一股濃重的藥味。
許木守在灶台邊上，滿頭大汗，眼睛盯著鍋里翻滾的藥水，手裡捏著秒表。
病房裡面。
林易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看著病床上的老太太。
他微微凝視。
半透明的界面在老太太頭頂顯了出來。
【患者：陳曉霞】
【診斷：心衰病（心腎陽衰，陽氣欲脫證）】
【病機：年高久病，心腎元陽衰微已極，陰寒內盛，水飲泛溢凌心射肺；下焦陰寒逼陽上浮，根基欲脫，已屬亡陽先兆。】
【病因權重分析：心腎陽氣衰微欲脫（58%），水飲凌心射肺（32%），陰寒內盛戴陽於上（10%）】
陽氣衰微的比重比剛才又漲了3%。
時間真的不多了。
二十分鐘之後。
許木端著一個白瓷茶缸跑了進來。
缸口直冒熱氣，深黑色的藥湯在底下晃動。
「林大夫，第一碗來了。」
林易站了起來。
許木拿著小勺子走到床頭，伸手扶住老太太的後腦勺，用壓舌板把下巴稍微壓開一點，一點點的把藥送進去。
老太太咽得很費勁。
一大半藥湯順著嘴角淌到了枕頭上。
許木用紗布擦乾淨，接著往下餵。
這一百毫升藥湯，足足餵了快十分鐘。
餵完藥，許木退到了旁邊。
病房裡又安靜了下來。
時間慢慢過去。
二十分鐘之後。
老太太躺在那兒，還是沒太大的動靜，呼吸弱得厲害，嗓子眼裡呼嚕呼嚕的全是痰聲。
監護儀上的數值也沒怎麼變。
血壓依然是72/43mmHg。
馬主任站在床尾，看了看儀器，又看了看老太太。
「藥灌下去二十分鐘了，看著還是沒起色。」
馬主任語氣里全是擔心。
「心跳還是這麼快，血壓也沒動靜，會不會……」
程宇站在旁邊，手裡捏著手機。
「林總，看著確實沒啥反應啊。」
雖說程宇聽過林易很厲害，但他也是第一次見林易看病。
一百五十克的附子餵下去，人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
他有點擔心。
林易沒說話。
他把凳子拉近坐下，伸出右手，把三根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脈門上。
指尖微視用了出來。
脈搏還是空空的。
但是手指感覺到的動靜，比二十分鐘前多了一點變化。
原本要按到骨頭深處才能勉強摸到的跳動，現在稍微往上浮了一點點。
雖然很弱，像根細線在水底下掙扎，但好歹是有根基了。
尺脈那股空落落的感覺也輕了些。
林易把手收了回來。
他再次看了一眼。
【病因權重分析：心腎陽氣衰微欲脫（54%），水飲凌心射肺（33%），陰寒內盛戴陽於上（13%）】
陽氣衰微的比重降了4%。
藥力起效了。
熱藥正在化解體內的重重陰寒。
「脈比剛才好了一點。」
林易轉頭對許木說。
「別慌，去端第二碗，接著餵。」
許木長長的吸了一口氣，轉身跑向小廚房。
第二碗藥端了過來。
許木照著剛才的樣子繼續餵藥。
壓住舌頭，餵藥，擦嘴。
這回老太太吞咽得明顯比剛才順暢，漏出來的藥變少了。
餵完這碗。
屋裡幾個人繼續等著。
十五分鐘之後。
床上的被子忽然動了一下。
動作幅度不大。
許木猛地站直了身子。
「動了？」
許木盯著奶奶的手。
「我奶奶手動了？」
老太太放在旁邊的手指頭，輕輕縮了一下。
緊接著，喉嚨里哼出了一聲微弱的動靜。
馬主任趕緊快步走到了床邊。
他低頭看著老太太的臉。
剛才臉上浮著的那層紅暈退了下去，變成了暗黃色。
馬主任沒吭聲，眉頭舒展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心率掉到了115次/分。
血壓升到了85/52mmHg。
指標正在往回走。
林易坐在凳子上，看著老太太頭上。
【病因權重分析：心腎陽氣衰微欲脫（42%），水飲凌心射肺（35%），陰寒內盛戴陽於上（23%）】
陽氣衰微的比重大幅掉下來了。
方子的藥勁已經把陰寒給沖開了。
「繼續喂，第三碗。」
林易開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