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多小時。
車子拐進了一條有些年頭的老巷子。
這邊的路燈有點暗。
地上鋪的是青石板路,坑窪的地方積了些雪水,車輪碾過去帶出一陣陣輕微的水聲。
車子在一家看起來有些破舊的火鍋店門口停了下來。
門頭上的木頭招牌掉漆掉得厲害,上面寫著老街銅鍋四個字。
林易推開車門下了車。
李博文扶了一下臉上的金絲眼鏡,把大衣領子緊了緊,走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店。
一樓大廳里坐得滿滿當當,到處都是划拳勸酒的聲音,顯得熱氣騰騰。
李博文沒有停步,直接踩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上鋪著紅色的地毯。
走到最裡頭,李博文推開了一間大包廂的門。
包廂挺寬敞的,正中間放著一張紅木大圓桌。
服務員很快端上來一個銅製的子母鍋,擺在桌子中間的電磁爐上。
外圈是一鍋咕嘟咕嘟滾著的紅油,上面漂著厚厚一層花椒和干辣椒。
里圈是乳白色的菌菇湯,裡頭飄著幾片香菇跟紅棗。
桌子上早就擺齊了切好的毛肚、黃喉、鮮牛肉還有各種青菜。
服務員上完菜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兩人坐了下來。
林易把衝鋒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李博文解開了大衣的扣子,拿起公筷,端起一盤毛肚一股腦全倒進了紅油鍋里。
熱氣直往上冒。
李博文看著鍋里翻滾的紅油,開口問了一句。
「今天下午去找你的人,挺多的吧?」
林易看著鍋里滾開的紅湯。
他在雲陽這邊可以說毫無根基,除了二師兄以外,按理說根本沒人知道他今天搬進了錦江華庭的16樓。
「是你安排的?」林易語氣很平淡。
他拿起筷子,在碗底輕輕的磕齊。
李博文搖了搖頭,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大麥茶。
「我只是把你要來省中醫急救中心的消息放了出去。」
他把茶壺推到了林易跟前。
「別的事情,我可一個字都沒多提。」
林易端起茶杯,轉頭看著李博文。
李博文拿著漏勺,從紅鍋里撈出一片燙卷了的毛肚放進自己的碗裡,在蒜泥香油碟里蘸了蘸。
「不用覺得奇怪。」
李博文一邊嚼著毛肚一邊說。
「他們想方設法接近你,對你來說不見得是壞事,你真以為在江州的時候就沒人找過你?多半是全被江錦匯的物業給擋在門外了。」
省城的圈子比下面大得多。
那些人以前在江州摸不到路子,如今你人到了雲陽,他們肯定會把能用的關係全用上。
林易微微皺了下眉頭。
他看著紅油鍋里翻滾的花椒,心裡其實只想安安靜靜的看病救人,並不喜歡自己的生活被看病以外的人打擾。
李博文夾起第二片毛肚塞進嘴裡。
「你也別太緊張,我之所以讓你住在那兒,就是為了把門打開。」
李博文放下筷子,看著林易。
「能在半天內自己查到地址摸上門的,都不是一般人。」
他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
「李長青代表省中醫藥學會,以後你要評職稱、發論文、申請科研基金,都繞不開學會的章,他親自上門,表明學會的大門對你敞開。」
「還有孫老,那是國醫大師,他雖然摻和咱們急救中心的事,但保不齊會診得把他請去,而且他那麼喜歡你,總不能駁了人家的面子。」
「至於李婉。」
李博文用公筷撥了撥紅油里的花椒。
「那是政商圈子裡的關係,急救中心那種地方天天都在死人,醫療糾紛少不了,有李家在後頭給你撐著,一般的醫鬧根本就翻不起什麼浪花。」
林易端著杯子愣住了。
自打見到二師兄之後,他可是一個人都沒提。
李博文看著林易那見鬼一樣的表情,大笑一聲。
「你真以為啥人都能上樓啊?」
他放下筷子。
「錦江華庭是我哥們的盤子,今天每個去16樓的人,我都知道是誰。」
「我從師父那把你叫過來,最基本的安全還是得保障好的,否則師父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李博文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放心好了,我就扔個石子探探水深,看看到底哪些人是朋友,哪些人是對手。」
林易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他拿起漏勺從紅湯里撈起一塊牛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一股又沖又嗆的辣味夾著花椒的麻勁,順著嗓子眼直往氣管里鑽。
他偏過頭,咳嗽了一聲。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壓下那股辣意。
他默默把漏勺換到了中間白色的菌湯鍋里,夾起幾片生菜放進去。
李博文看著他的動作,笑出聲。
「這老火鍋的底料用的是正宗的朝天椒,你吃不慣正常,但吃幾次,保你上癮。」
兩人吃了一會兒。
包房裡只有銅鍋沸騰的聲音。
李博文放下筷子,拿熱毛巾擦了擦嘴。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對了,這次你來省中醫院,頭銜是省級專家。」
他稍微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省中醫藥適宜技術推廣專家。」
這個稱號是林易上回參加省適宜技術大賽拿了冠軍得來的,當時直接被收進了省專家庫,算是官方認證的稱號。
林易看著李博文沒說話。
「雖然說你現在的實際職稱還只是個住院醫。」
「但頂著這個頭銜進去,就沒有哪個主治或者副主任能拿年資來卡你的醫囑。」
急救中心是個論資排輩極其嚴重的地方。
職稱就是話語權。
一個普通住院醫開出來的方子,尤其是那種大劑量的處方,必須得有主治以上的醫生簽字才行。
要是碰上有人故意排擠你,上面的主治醫生隨便找個藉口就能把你的處方打回去,副主任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你平時開藥,習慣用大劑量的附子,生南星,甚至是生半夏。這些在藥典里可都是明明白白寫著有大毒的藥材。」
李博文端起了茶杯。
「在急救中心,病情瞬息萬變,如果你開出四逆湯,主治醫生覺得附子劑量太大,不敢簽字,讓你改。你改不改?」
林易低頭看著自己茶杯里的茶水。
「不改。劑量用不夠,病人的陽氣根本拉不回來。」
李博文點了點頭。
「你不改,他就不簽,藥房就不發藥,病人就得死。」
「但有了這個省級專家的頭銜,你開出的處方,權限等同於副主任醫師,藥房看到你的名字,直接抓藥。」
「當然,風險也是有的,要是出了差錯,也沒人給你擔著。」
林易拎起茶壺,給李博文的杯子裡添了些茶。
「我會注意的。」
「喝點茶解解辣吧。」
接著他也給自己倒滿了一杯,仰頭一口全喝了下去。
他心裡很清楚二師兄的良苦用心。
只有頂著這麼一層身份,他開出來的那些猛藥才會被別人認認真真的對待。
更重要的是,如果沒有這個專家的頭銜,病人家屬在第一道關卡上就很可能會把他直接拒之門外。
李博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
「雖然說身份這層保護殼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但是等真正進了急救中心,硬仗還是得靠你自己一場一場去打。」
他放下茶杯,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據我所知,裡面可不只是跟西醫急診搶人的這種表面麻煩。」
「內部麻煩也不少。」
林易把筷子放了下來。
「內部?」
李博文點了點頭。
「那個人你也見過,就是古法派的耿浩然。」
一聽到這個名字,林易腦子裡就浮現出一個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牛皮筆記本的身影。
對方正是技能大賽中與林易並列第一的人。
李博文看著林易的眼睛。
「上周,他也正式調入急救中心了。」
銅鍋里的湯汁翻滾。
「省中醫前任院長顧成峰是他的師父,古法派的大本營就在這裡。」
李博文聲音低沉。
「想必他們古法派,也是衝著中心組長的位置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