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七點五十分。
省中醫院危急重症急救中心大辦公室里,一組和二組的白班人員全都到齊了。
剛熬完大夜的夜班三組和四組醫生正站在辦公桌前。
三組主治醫生王銘眼裡滿是血絲,白大褂領口有點發皺。
他翻開手裡厚厚的交班本,推到一組組長耿浩然面前。
「17床,凌晨三點收進來的重症急性胰腺炎。」
王銘指著本子上的生化指標複印件繼續說:
「男的,42歲,昨晚暴飲暴食誘發的,送來的時候雙手捂著肚子縮成一團,高燒39.1度,肚子硬得跟鐵板一樣。」
王銘端起旁邊的涼水喝了一口。
「夜班給上了質子泵抑制劑和液體復甦,抗生素也用了,但是澱粉酶還在往上飆,體溫根本壓不住。」
耿浩然接過交班本,掃了一眼各項生化數據。
血尿澱粉酶超標了好幾倍,白細胞也高得厲害。
「交給我吧。」
耿浩然合上本子,拿起桌上那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帶著張耀陽和李碩直接去了17床病房。
旁邊,四組的江安傑大夫揉著太陽穴,把病歷單遞給林易。
「林組長,15床李鳳嬌。」
江安傑指著監護記錄說:
「夜裡體徵挺平穩的,心率一直在八十左右,膽汁引流也通暢,引流袋裡排了五十毫升膿性膽汁。」
林易接過單子,拔開筆帽,在責任醫生那一欄簽上了名字。
八點十分的時候。
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小伙捂著右胳膊走進來,半邊短袖都被血浸透了,血還順著指尖往下滴。
旁邊一個穿藍色工裝的朋友扶著他,小伙眉頭緊皺,滿腦門都是冷汗。
分診台護士馬上站了起來。
「怎麼弄的?」
小伙咬著牙說。
「騎電瓶車摔的,對面急診外科排隊縫針的都排到走廊了,等了一個小時都沒人管。」
「我看你們這兒新開的,能處理外傷嗎?實在疼得受不了了。」
二組辦公區里,林易站起身,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朝分診台走過去。
「帶他進清創室。」
清創室里無影燈打開。
孫珂坐在椅子上,鬆開捂著傷口的左手。
右小臂大面積撕裂擦傷,皮肉都翻了開來,傷口深處嵌滿了黑黑的泥沙。
血管斷口還在不停往外滲血。
張耀陽剛從17床查完房出來,停在清創室門口,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想看看這幾個中醫打算怎麼處理這種典型的外科創傷。
林易戴上無菌手套,拿起生理鹽水拔掉針頭,直接對著傷口沖洗,把表面的血污沖乾淨。
隨後林易拿起鑷子和止血鉗,動作利落的把嵌在肌肉裡面的砂石一顆顆夾出來,手指按住出血點周圍。
孫珂疼得直抽涼氣,胳膊肌肉不住的抽搐。
林易停下動作,看著清理好的傷口,撕裂傷已經深到肌肉層了。
林易凝神看去,半透明的光幕在孫珂頭頂浮現出來。
【患者:孫珂,男,24歲】
【診斷:金刃傷 / 創傷(氣滯血瘀,脈絡破損)】
【病機:外力致肌膚脈絡破損,血溢脈外。氣血阻滯,不通則痛,存在風毒客表之險。】
【病因權重分析:局部肌理脈絡斷裂(80%),泥沙外邪污染(20%)】
光幕很快消散。
林易摘下沾著血的手套扔進黃色垃圾桶。
要是西醫常規處理這種傷口,肯定得清創後縫針,再塗碘伏蓋紗布。
等換藥的時候新肉芽會長進紗布里,撕下來疼得要命,還容易留下難看的蜈蚣疤。
林易走到桌前拿起處方箋,握著黑色簽字筆飛快寫下藥名。
「白及20g,血竭15g,乳香10g,沒藥10g,三七15g,冰片3g。」
姜晚站在邊上,翻開病曆本認真記下克數。
謝文俊推了推黑框眼鏡,目不轉睛的看著。
林易寫好處方蓋上章,遞給護士。
「送去藥房,打成最細的粉,用香油調成糊拿過來。」
隨後他轉頭對姜晚和謝文俊解釋。
「外力傷了肌膚脈絡,血流出來,氣血堵著不通就會疼,這是金刃傷的核心病機。」
「白及和三七止血生肌,乳香沒藥化瘀止痛,冰片防腐散火。」
林易指了指翻開的皮肉。
「直接外敷在創面上,藥氣能滲透進去修復脈絡,不用縫針也能長好,癒合後平平整整的不會留疤。」
姜晚在病曆本上快速寫下一行字。
十分鐘後,藥房把調好的藥膏送了過來。
深紅色的藥糊裝在無菌碗裡,一股濃郁的中藥味帶著冰片的清涼散開。
林易換了副手套,用壓舌板挑起厚厚一層藥膏,嚴嚴實實的敷在傷口上,把翻開的皮肉全都蓋住。
過了兩分鐘,孫珂咬緊的牙關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胳膊上的深紅藥膏,長舒了一口氣。
「挺涼快的,剛才那一抽一抽跳著疼的感覺沒了。」
門外的張耀陽看了一眼孫珂放鬆下來的樣子,挑了下眉毛,從兜里摸出一副手套在手裡轉了兩圈,轉身回了一組。
中午十二點半,職工食堂里飄著肉香。
林易端著餐盤,跟鄧錦言,欒鑫找了張空桌坐下。
隔壁桌坐著兩個急診科的大夫,其中一個端著不鏽鋼湯碗,聲音在鬧哄哄的食堂里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中醫那個新開的重症中心,上午連破了點皮的清創都接。」
他拿筷子戳著米飯。
「掛著危重症的牌子干社區衛生院的活,估計是閒得沒病人了吧。」
另一個大夫也跟著說。
「據說那外傷都沒縫針,就糊了點中藥膏子,也就騙騙不懂行的患者。」
鄧錦言手裡的不鏽鋼筷子重重磕在餐盤邊上,發出當的一聲。
她頭都沒回,脆生生的大聲說道。
「患者在你們急診走廊流著血乾等了一個小時沒人管,才自己跑過來的,自己效率不行就多反思,少在食堂嚼舌根,有能耐先把你們急診大廳排隊的人清乾淨再說。」
隔壁桌的大夫臉色一陣難看,放下湯碗按著桌子就要站起來。
這時候,副院長李博文端著盤子走過來,順勢坐在了林易身邊。
他穿著中式立領襯衫,袖口整整齊齊,身上帶著淡淡的沉香味。
李博文推了下金絲眼鏡,慢悠悠的看向隔壁。
「早上交班的時候,急診劉主任還在抱怨病人積壓,看來你們急診還是太閒了,中午都有閒心跨科室操心了。」
「要是急診的人手實在充裕,我下午就讓醫務處調兩個人去社區醫院幫忙。」
那兩個急診大夫看清是李博文,苦笑一下,端起盤子灰溜溜的走了。
欒鑫低頭偷笑。
林易則安安靜靜吃著飯,一句話也沒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