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裡頭很安靜。
林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號一下脈。
過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病床上的趙曉芸，肚子裡突然傳出一陣咕嚕嚕的蠕動動靜。
腸鳴音。
韓美玲站在床邊掃了眼監護儀上的數據，伸手就把患者屁股底下的墊枕抽了出來。
「把引流袋準備好。」
她順手拉過旁邊的無菌盆。
引流管的末端抖動了幾下，一大團深灰色的黏液混著惡臭的稀便，順著透明的矽膠管一下子涌了出來，很快就把盆底裝滿了。
搶救室里立刻飄出一股刺鼻的農藥味和腸道發酵的臭氣。
韓美玲面色不變，戴著雙層無菌手套，端著盆。
玻璃牆外面，李碩站在走廊里。
他推了推鏡框，視線卻不由得往韓美玲端走的那盆髒東西上看。
胃黏膜爛成了那個樣子，洗胃不行，催吐更不行，還是好幾種農藥混在一起，這完全就是個要命的化學爛胃炸彈。
他剛才避之不及的死局，硬是被二組用一根管子給化解掉了。
李碩把手放了下來，什麼也沒說，轉過身往醫生辦公室走去。
半小時後，謝文俊拿著一疊化驗單跑了進來。
「林醫生，抽血和毒理複查的結果出來了。」
林易接過來翻了翻上面的數值。
血清膽鹼酯酶活力沒再往下掉，血液里不明毒素濃度往上漲的勢頭，被生大黃強勁的藥力徹底截斷。
林易走到床頭抓起趙曉芸的左手看了看。
原本發烏髮暗的指甲蓋邊緣，終於透出來一點淡淡的血色，末梢的微循環正在慢慢好轉。
耿浩然一直站在床尾。
看著監護儀上的波形逐漸平穩，他伸手從白大褂兜里掏出那個皮子都磨毛了的筆記本。
他拔掉筆帽，在紙上記了起來。
「金銀花30g，生大黃15g（後下），生地榆30g……」
他把剛才林易開的灌腸藥方和克數，一個字不差的抄在自己的醫案本上。
林易餘光斜掃了一下，兩個人誰都沒吭聲。
傍晚五點左右，監護儀上的黃色報警燈終於滅了。
血壓升回到了100/65mmHg，心率也降到了92次/分。
趙曉芸胸口的起伏慢慢勻稱平緩了起來，呼吸麻痹的危機總算過去了。
林易重新走回床邊，伸手搭在趙曉芸的手腕上摸脈。
脈象變了。
之前的細數澀脈，此刻變得平穩柔和，指下的滯澀感大幅度消退。
他又掀開被角，在神闕穴周圍輕輕按了按，肚子上的肌肉不再緊繃繃的，壓痛感明顯減輕了許多。
拿聽診器貼上肚子一聽，腸道蠕動的聲音恢復了規律跳動，胃腸穿孔的危象解除。
病床上的趙曉芸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燈照在她臉上，她也沒轉頭，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眼神空落落的，瞳孔里沒有任何焦距。
林易把手套摘下來，扔進了黃色的醫療垃圾桶里。
他推開搶救室的門走出去。
走廊的長椅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和兩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女趕緊站了起來。
「大夫，我閨女……」男人有些激動。
林易走上前去。
「消化道黏膜的損傷控制住了，命保下來了。」
老太太聽完雙腿一軟，旁邊的中年女人趕緊一把扶住她，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林易語氣平穩的說。
「後面這一周絕對不能吃東西，全靠靜脈輸營養液，還得配合著中藥灌腸來修復腸道黏膜。」
林易看著他們，直接說道。
「那瓶農藥的味道很沖，正常的成年人就算喝錯了，聞到味道也會本能的吐出來。」
「連咽幾口，甚至喝下去小半瓶，這違背常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中年女人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林易語氣很平和，帶著醫者的邊界感。
「身體上的傷我們能治，要是孩子心裡頭憋著別的事情，我可以幫你們聯繫精神心理科的大夫過來瞧瞧。」
中年女人低著頭抹了把眼淚。
「曉芸前陣子剛把工作丟了，談了三年的對象也分了。」
「回老家這幾天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飯也不肯吃。」
「都怪我，我還以為她就是心情不好鬧脾氣，沒往心裡去……誰想到她竟然……」
林易點點頭，表示理解。
「如果你們想心理科介入看一下的話，我去給你開會診單子。」
家屬連聲答應。
林易轉身走回護士站，在電腦系統里下了個精神心理科急會診申請單，順手點了提交。
把二區的事辦完，林易又去了一區的15床。
經過幾天的治療，李鳳嬌已經恢復了許多。
她這會兒靠坐在床頭。
人已經清醒了，臉色雖然還帶點黃，但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下來。
林易拿起床頭的複查單子看了看，轉氨酶和膽紅素都降下來一大截，白細胞計數也跌回了正常範圍。
鄧錦言正好拿著病曆本走過來。
林易對她說。
「體徵平穩了，聯繫一下普通肝膽外科辦轉出，把重症床位騰出來。」
鄧錦言翻開病曆本。
「行，我馬上去下轉科醫囑。」
她說完就快步往護士站走去。
林易站在病床尾巴上的時候，視線前方的空氣微微恍惚了一下，跳出了一塊半透明的光幕。
【開闢特殊給藥途徑化解重症中毒，心身同治，醫道值+30，當前醫道值：4360/5000。】
光幕閃爍兩下，隱入空氣中。
傍晚六點。
副院長李博文推門進了重症中心的大辦公室。
他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中式立領襯衣，手裡拿著個透明的藍色文件夾。
走廊外頭，護工正推著李鳳嬌的平車往電梯那邊走。
李博文走到林易對面的椅子前，拉開坐了下來。
「床位轉得挺快。」
他把文件夾放在桌子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
「但接下來的考核，光周轉快還不夠。」
林易抬起頭看他。
李博文翻開文件夾，從裡頭拿出一份帶紅頭的文件遞到林易面前。
「這是急診科歷年的一些數據，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