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兒子站在床邊,看著父親痛苦的面容。
「林大夫,我爸身上疼得根本睡不著。」
「他整宿整宿地哼哼,骨頭裡頭疼,止痛泵也打了,不管用。」
林易轉身走到病房靠牆的桌子前。
他拔開筆帽,拿過一張處方箋,筆尖在紙面上滑動。
「西洋參10g(另煎),麥冬15g,五味子6g,百合20g,炒酸棗仁20g,夜交藤15g,甘草6g。」
林易寫完,將處方箋撕下來,遞給身後的姜晚。
「去抓藥,用砂鍋煎,煎得濃一些。」
姜晚接過處方,快步走出病房。
謝文俊站在林易身後,推了推黑框眼鏡。
他的目光落在姜晚拿走的那張處方上。
林易看著謝文俊。
「生脈散合百合地黃湯輕劑化裁。」
謝文俊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林易語氣平穩。
「老人現在的身體,臟腑元氣耗竭,陰液枯涸。」
「承受不住大毒猛藥,無論是清熱解毒還是活血化瘀,都會加速元氣的潰散。」
「只用甘涼潤燥的東西,生津潤喉,止他的虛喘。」
「西洋參補氣養陰,麥冬潤肺清心,五味子斂肺止汗。」
「加上酸棗仁和夜交藤,就是想讓他能閉上眼,踏實睡一會兒。」
謝文俊拿著筆,低著頭把這些話一字不落的全記了下來。
在等藥送來的空當里。
林易就一直守在病床邊上。
他沒有去碰隨身的針灸盒。
對於這種氣血散盡的老人,拿毫針扎進去,同樣是在損耗患者身上的力氣。
林易抬起雙手,掌心相對,快速搓動。
直到掌心發熱。
他俯下身。
雙手掌根和指腹貼上老人的手背。
雙側合谷穴。
林易用最輕柔揉按法,順著穴位周邊一點點推開僵硬的肌肉。
溫熱的掌力透過皮膚,理順著凝滯的經絡。
接著是腳背上的太沖穴。
合谷配太沖,開四關。
不求疏通全身氣血,只求緩解局部的痙攣和疼痛。
最後,林易讓家屬幫忙,將老人的身體微微側翻。
溫熱的掌心貼上老人背部的膀胱經。
膀胱經主一身之表,也是人體排毒和抵禦外邪的最大通道。
順著脊柱兩側,自上而下,緩緩揉按。
林易的手法很慢。
掌心的溫熱滲透進底下的肌肉。
過了十來分鐘。
老人原本因為骨頭疼而緊緊繃著的後背肌肉,終於慢慢鬆軟了下來。
原本擰成一個疙瘩的眉心,也一點點的舒展開來。
嘴巴里那種渾濁的呻吟動靜,跟著弱了下去。
這時候,韓美玲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快步走了進來。
托盤裡放著一個白色的瓷碗,裡面裝著半碗溫熱的褐色藥汁。
大兒子連忙把碗接過來。
他拿出一根醫用棉簽,在藥汁里蘸了蘸。
然後湊到床頭,將吸滿藥汁的棉簽輕輕塗抹在父親乾裂的嘴唇上。
溫熱的藥汁順著嘴唇的縫隙,一點一點的滲進了老人的嘴裡。
半小時後。
那半碗藥汁終於一點點餵完了。
病床上的老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原先那種難受的哼哼聲沒了,急促的倒氣聲變得勻緩,胸廓起伏的頻率降了下來。
老人閉著眼睛,進入了安穩的淺睡眠。
病房裡很安靜。
大兒子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
他伸出雙手,握住父親那隻乾癟脫相的手。
老人的肩膀微微抽動,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沒有哭出聲。
大兒子轉過頭,看著林易,低下頭。
「林大夫,謝謝。」
「我父親已經被骨轉移折磨了兩個月,每天晚上都在熬。」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穩過了。」
「謝謝你,讓他最後能走得體體面面的。」
病房的角落裡。
姜晚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站著。
她看著沉沉睡去的老人,目光又移向床頭柜上空掉的小碗。
這裡面沒有用到半點強效止痛藥,光靠幾味甘平清潤的中藥,加上一手輕柔的推拿,就把晚期骨轉移的劇痛給撫平了。
謝文俊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塞回了白大褂的口袋。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易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兩個新來的見習生都沒吭聲。
這也是他們到重症中心之後,頭一次真真切切的面對這種根本救不回來的衰竭。
當所有的技術和儀器都用到了頭,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
守在一旁。
想辦法讓病人少吃點苦頭。
其實也是治病的一部分。
林易邁步從1床病房裡走了出來。
走廊那頭,欒鑫手裡拿著一疊單子快步迎了上來。
看到林易,欒鑫停下了步子。
「組長。」
欒鑫指了指走廊另一頭的病房方向。
「12床那個慢阻肺合併肺心病的老爺子,肚子裡的腑氣通了!」
「昨天呼吸科那邊還說二氧化碳瀦留太狠,非要切開氣管上呼吸機。」
「咱們按你說的,用大承氣湯加減灌腸,釜底抽薪,今天一早排了兩次大便,胃腸一通,肺氣馬上就跟著降下去了。」
「老頭現在能靠著床頭坐起來喝半碗稀飯了。」
「嗓子眼裡咳出來的黑黃膿痰,比昨天少了差不多一大半。」
林易點了點頭。
「先守著原來的方子,藥量別動。盯著他的血氧看,只要能穩在92以上,明天就能把無創呼吸機摘了。」
欒鑫痛快的答應了一聲,拿著單子轉身往護士站去了。
林易走回辦公室,在電腦前面坐下,點開1床周老先生的電子病歷,開始一行行錄入舒緩醫療的病程記錄。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外面下起了碎雪,噼里啪啦的砸在重症中心的大窗戶上。
1床病房裡拉緊了隔音帘子,牆角亮著一盞昏黃柔和的腳燈。
周老先生平穩的躺在床上,那隻乾瘦的手,依舊被守在床前的兒子緊緊的握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