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理很配合的把兩隻手平放在桌上。
姜晚伸出右手,學著林易診脈的模樣,三指定位,搭在楊理的右寸口上。
手指剛搭上去,姜晚皺起了眉頭。
她屏住呼吸,指肚在脈管上細細感知。
浮取,中取,沉取。
右寸脈弦硬。
如同繃緊的鐵絲,急促而浮在表層,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種強烈的衝擊力。
姜晚立刻換手,搭上楊理的左寸口。
指端觸及皮膚。
左寸脈微細如髮絲。
稍一用力按壓,便虛無渙散,似乎根本摸不到脈管的跳動。
姜晚表情凝重。
在楊理的兩隻手腕之間,她來回號了三次。
異象觸手可及。
左右兩邊的脈搏完全不一樣。
楊理倒是沒煩躁。
他只覺得眼前這漂亮醫生的手也很好看。
姜晚把手收回來,看著楊理。
「你今年多大?」
「25,姜醫生呢?」
楊理開口回答,聲音有些啞。
說完之後,楊理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旁邊側了側,微微弓腰。
他反手伸到背後,用力的按著兩塊肩胛骨中間的脊柱。
姜晚盯著他弓腰的動作。
喉返神經受壓。
這是典型的背部撕裂痛潛伏期。
在中醫里這叫陰陽離決。
現代醫學管這叫主動脈夾層。
血管內膜撕裂,高壓血液沖入血管壁夾層,壓迫周圍神經與血管,導致脈搏傳導受阻,出現雙上肢脈象,血壓不對稱。
一旦外膜破裂,三分鐘內血液就會抽乾,神仙難救。
姜晚沒回對方的話,轉過快步走到欒鑫身後。
欒鑫正跟那個肋骨骨折的病人交代注意事項。
「欒老師。」
姜晚壓低聲音。
「四號傷員兩隻手的脈相差太大了。」
欒鑫手上的活兒沒停,頭都沒抬一下。
「雙手脈本來就有差異,剛遭遇車禍,一隻手可能被風吹僵或者勒麻了。」
欒鑫把病曆本遞給那個病人。
「血壓正常,呼吸平穩,別自己嚇自己,先幫我拿卷彈力繃帶過來。」
在欒鑫看來,大冬天的車禍現場,冷風一吹,血管收縮導致單側脈象減弱太正常了。
更何況電子血壓計上的數值擺在那裡。
姜晚緊緊捏著登記本。
她回過頭,隔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朝楊理看了一眼。
楊理坐在椅子上,臉色越來越難看,腦門上已經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虛汗。
他在椅子上換了好幾個坐姿,想找個舒服點的姿勢緩解後背的酸痛,可怎麼坐都難受。
「愣著幹什麼,繃帶。」
欒鑫見對方沒反應,提醒了一句。
「哦。」
姜晚將繃帶遞給欒鑫,但她沒有繼續接診,反而走向了林易。
周友亮的病床邊上。
林易剛把針包攤開,六根毫針在盤子裡泛著冷光。
他正打算下針開穴,先把周友亮瀕臨崩潰的循環拉回來。
另一邊的輕症區里。
楊理突然小聲痛哼了一下。
他在椅子上簡直坐立難安,腰弓得越來越厲害,兩隻手抓著椅子扶手。
姜晚小跑著來到距離林易搶救床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周遭全是指揮聲、儀器的報警聲和家屬的哭喊聲。
姜晚開口說道。
「林老師。」
「四號病床的楊理兩手脈象懸殊太大,背痛,嗓子變啞。」
「左右兩邊脈象,我懷疑是陰陽離決。」
林易正準備捻針的手,一下子懸在了半空。
「主動脈夾層?」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姜晚身上。
姜晚點頭。
「好,我馬上過去。」
略微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
「那什麼……你先去護士站借一把輪椅,讓他坐輪椅上,絕對不能讓他再走動了。」
姜晚應了一聲,跑向護士站。
林易重新把視線轉回搶救床上。
監護儀上的紅燈還在瘋狂的閃著。
視野裡面,系統面板上的血紅色大字不停的跳動著。
【患者:周友亮,男,50歲】
【紅色預警:高鉀血症(血清鉀6.8mmol/L),心肌傳導阻滯,頻發室性早搏】
【病因權重分析:長時間機械性壓迫(70%),橫紋肌壞死毒素蓄積(20%),循環衰竭(10%)】
周友亮的牙齒緊咬,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林易伸手按壓周友亮的下腹。
肚子硬得跟塊石頭一樣。
按下去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到一點腸道蠕動的軟乎勁,全是硬邦邦的抵抗感。
這是嚴重擠壓導致的腸麻痹。
濁氣上沖,惡血內留。
毒素無路可走,正在全面反噬內臟。
鄧錦言把打空的安瓿瓶扔進了醫療垃圾桶里。
「利尿劑和葡萄糖酸鈣都打進去了。」
她盯著導尿管。
「還是沒尿。」
鄧錦言抬起頭,看著林易。
「毒素攻了心,腎臟現在徹底罷工,心電圖再這麼跳下去,他真的撐不了太久,要不要叫骨科來會診?」
搶救室的玻璃門外面。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女人整個人癱跪在地上。
她的臉貼在門上的玻璃上,眼淚混著哈出來的熱氣,把玻璃都弄糊了。
那是周友亮的老婆。
女人的嘴唇不停開合,隔著厚厚的玻璃,聽不到聲音,模樣令人心酸。
林易可沒時間傷感,他大腦在飛速運轉。
「患者這情況暫時不能截肢。」
林易做出判斷。
「現在截肢休克只會更厲害,他的微循環早就塌了,推上手術台,死在上面的概率超過八成。」
他一把扯過床頭的處方箋。
「這是蓄血化毒,腑氣不通,今天用承氣湯,走大便泄毒。」
拔開筆帽。
林易結合切脈的結果,快速調整配伍。
桃核承氣湯破血下瘀,大黃芒硝通腑。
血府逐瘀湯行氣活血。
抵當湯中的水蛭,破血力量極強。
三方合一,取其最猛烈的破血之藥。
桃核承氣湯合血府逐瘀湯加減。
桃仁20g,大黃15g(後下),芒硝10g(沖服),桂枝12g,生甘草6g,赤芍20g。
水蛭6g(研粉沖服),生蒲黃15g(包煎),川芎12g,當歸15g,柴胡10g,枳實15g,厚朴15g,牛膝20g。
筆尖在紙上沙沙的響。
欒鑫剛把輕症那邊的病人安頓好,走過來掃了一眼藥方。
他的眼睛在「水蛭」和「大黃」那幾行字上猛的頓住了。
全方沒有一味滋膩補藥。
水蛭直入血分破頑固死血。
大黃、芒硝急下存陰,通腑泄濁。
厚朴、枳實推盪腸胃。
牛膝引血下行直達雙足。
這是一劑虎狼之藥。
以摧枯拉朽之勢,強行開闢排毒通道,給瀕臨崩潰的腎臟減壓。
普通醫生開水蛭,最多用到3g。
林易直接開到6g。
6g水蛭是藥典的上限,但絕對不是林易的上限。
欒鑫看著林易,生怕他再加量,好在最終沒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