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規培生和欒鑫一起搭手,把楊理抬到了平車上。
林易順手拔出銀針。
平車軲轆跑得飛快,呼嘯著沖向了電梯。
林易站在走廊邊上。
楊理躺在平車上,經過林易身邊。
電梯門緩緩合攏。
在門縫閉合的最後一刻。
楊理微微偏過頭,深深看了一眼門外的林易和姜晚,眼神里滿是死裡逃生後的後怕。
電梯門徹底關了。
走廊安靜下來。
血管外科程副主任留下來,在急診交接單上簽字。
他簽完字,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血沫。
程副主任抬起頭,看向林易。
「林醫生,按理說主動脈夾層早期根本沒症狀,連心電圖都是正常的。」
程副主任忍不住問。
「你們中醫是怎麼發現不對勁的?」
林易沒吭聲,微微側身,把一直站在後頭記筆記的姜晚,讓到了眾人視線的前面。
「是她。」
林易看著這個平時最安靜的女學生。
「姜晚切的雙手脈不同,發現的問題。」
林易的語氣平靜。
姜晚站在那兒。
她的手微微捏緊了病曆本。
回想起幾分鐘前,她只是按照林易教過的規矩,給每個病人都切了雙手脈。
當摸到楊理左手沒有脈搏時,她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姜晚抬起頭,看著林易,目光明亮,聲音堅定。
「我其實沒做什麼。」
姜晚說。
「這些都是我之前跟著林老師學到的本事,雙手切脈,平心靜氣。」
程副主任有些意外的看著這個年輕的見習生。
他打量了姜晚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錯。」
程副主任誇了一句。
「在臨床上能把學到的用出來,還敢在急診這麼亂的地方挑出毛病,說明平日裡確實下了苦功夫。」
程副主任拿著單子大步流星的走了。
大廳里又變回了平時的忙碌模樣。
欒鑫站在牆邊。
白大褂的後背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心裡明白,自己剛才差一點點就闖了大禍。
要不是姜晚細心去摸脈,要不是林易及時趕過來。
這會兒的楊理,也許早就沒命了。
得虧結果是好的,否則他會內疚一輩子。
欒鑫走到姜晚身旁。
「小姜……」欒鑫聲音發澀,「剛才我……」
姜晚轉過頭。
她微笑,笑容很甜。
「欒老師,咱都是二組的,人沒事就好。」
欒鑫看著姜晚,更加慚愧。
他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易從旁邊走了過來。
在兩個人身邊站定。
略微頓了頓,他開口說道。
「剛才欒醫生說了,今天大家都辛苦,等會兒請所有人喝咖啡。」
安靜的走廊里。
二組醫生以及一旁的護士們頓時高興出聲。
「哎呀,謝謝欒大夫!」
「謝謝欒老師啦!」
聽到耳邊傳來的道謝聲,欒鑫鼻子酸酸的。
林易伸出手,拍了拍欒鑫的肩膀,嘴角帶了點笑意。
「我要一杯無糖的。」
欒鑫點頭。
……
大伙兒才剛鬆了口氣。
護士站台子上的對講機突然滋啦滋啦響了起來,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二組!1床周友亮腿上的傷口大面積化膿滲水,體溫升高!」
剛消停下來的搶救室,轉眼又跟著忙活了起來。
鄧錦言轉過身,大步往留觀區走。
林易跟在她後面,欒鑫和謝文俊也趕緊跟了上去。
1床邊上。
周友亮躺在平車上,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打著擺子,牙齒上下磕得咯咯響。
韓美玲從柜子里抱出兩床厚棉被,壓在他身上。
監護儀屏幕上,紅色警報燈閃爍。
體溫數值停在39.5℃,心率飆升到115次/分。
林易站在床尾,越過棉被看著周友亮的雙腿。
剛才用了透天涼針法和桃核承氣湯通腑泄濁,兩條腿上的腫脹確實消下去了,皮溫也暖了過來。
但是小腿表面的皮肉情況看著很差。
原先那些發紫發黑的皮膚大片大片的爛開,灰黃色的渾水順著裂口往外冒,順著小腿肚子淌到下面的中單上。
欒鑫盯著監護儀,眉頭緊皺。
「心率115,體溫39.5℃。」
「微循環剛通開,壞死組織產生的大量毒素,順著重新流起來的血跑進全身循環了。」
他停頓了一下,表情嚴肅。
「這是典型的膿毒血症早期,壞死物質引起的吸收熱,炎症風暴馬上就要起來了。」
「要不要上抗生素?或者乾脆再把骨科叫回來看一眼?這麼大面積的壞死毒素往回流,光靠中藥恐怕壓不住吧。」
林易沒接話。
目光定格在周友亮的頭頂。
淡藍色的光幕晃出,迅速轉為代表預警的橙紅色。
【患者:周友亮,男,50歲】
【診斷:骨筋膜室綜合徵再灌注期·毒邪外透】
【病機:腑氣已通,死血轉活。深層壞死毒邪隨氣血鼓動向外透發。正邪交爭於肌表,故發高熱。】
【病因權重分析:壞死組織吸收熱(70%),正氣抗邪(30%)】
林易收回目光,順手拿起床頭的病歷夾翻開。
「不用叫骨科,也不用上抗生素。」
林易聲音平穩,語速不快。
欒鑫愣了一下。
「微循環打通,死血變成活血。」
林易看著病曆本。
「原本憋在深處的毒氣必然要往外排。」
他把病歷夾合上放回去。
「發燒是體內的正氣在跟毒邪打架。」
「這個時候能燒起來反倒是好事,說明病人身體裡還有抵抗力。」
「要是一點都不燒,那才是真麻煩了。」
欒鑫腦子裡飛快把經方里的條文過了一遍,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
「既然毒透出來了,就不能由著它再往臟腑里走。」
林易轉頭對鄧錦言說。
「外頭這層爛肉必須得清掉,不動大刀子,只去腐肉,鄧大夫,你來動手。」
「好。」
鄧錦言乾脆地點頭。
她走到治療車邊上撕開無菌清創包,麻利的戴上無菌手套。
「美玲姐,準備雙氧水和生理鹽水。」鄧錦言吩咐道。
韓美玲推著換藥車快步過來,用止血鉗夾著碘伏棉球,利索的在周友亮小腿創面周圍消毒。
鄧錦言站在床邊,拿起組織剪和無菌鑷子,動作乾淨利落。
她用鑷子夾住患者小腿淺層發灰的壞死筋膜。
一塊塊灰白色的死肉被剔除,扔進旁邊的黃色醫療廢物桶。
「沖洗。」
鄧錦言手上沒停。
韓美玲拿起抽滿了雙氧水的大注射器,衝著清出來的傷口推了上去。
白色的沫子咕嘟咕嘟的翻上來,把裡頭的髒東西都帶了出來。
緊接著又是大管的生理鹽水往下沖,把沫子和殘渣沖得乾乾淨淨。
這麼來回弄了三次。
傷口最底下終於滲出暗紅色的新鮮血水。
「創面清理乾淨了。」
鄧錦言放下剪刀,換了副乾淨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