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省中醫院馬路對面。
一棟灰白色的獨立老樓立在冬天的冷風裡，這裡就是省中醫院的圖書館。
林易跟在李博文身邊穿過馬路。
「今天周末，館裡人不少。」李博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林易沒接話，目光掃過大樓外牆上的安防探頭。
兩人進了大廳。
李博文沒帶林易去普通的閱覽室，而是領著他直接往走廊最裡面走，停在一台專用的內部電梯前。
李博文刷了胸卡，電梯門滑開。
按鍵面板的最底下，只有一個沒有標數字的紅色按鈕。
李博文伸手按了下去。
電梯晃悠了一下就往下走，那種輕微的失重感持續了十幾秒。
電梯停在地下三層。
門向兩側滑開。
一條狹長的走廊出現在眼前。
走廊盡頭立著一扇厚重的防爆鋼門。
李博文走過去站在屏幕前，人臉識別通過。
接著他又把右手食指按在指紋感應區上。
沉重的鎖扣聲響過之後，厚鐵門慢慢往裡面退開。
防爆門後，是一間足有三百平米的修復室。
屋頂懸掛著數排醫用無影燈，將工作區照得十分明亮。
恆溫恆濕系統的風機在角落運轉。
工作檯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省中醫院修復科主任金謙，五十五歲，滿頭白髮。
另一個是省文物修復專家陶振華，六十來歲，戴著厚底老花鏡。
兩個人正圍著一張鋪著白色絲綢的大桌子小聲討論。
「紙張纖維碳化得太厲害了，這塊地方絕對不能用脫氧劑。」
陶振華手裡捏著一把細長的銀色鑷子。
「那換生物酶軟化試試，要是直接刷膠，紙肯定當場就斷了。」
金謙皺著眉毛接話。
李博文走過去。
「金老，陶老。」
聽到聲音，兩人都把頭抬了起來。
「博文來了啊。」
金謙放下手裡的放大鏡，眼睛落在李博文身後的林易身上。
李博文側了側身子，指著林易介紹。
「這是我師弟林易，目前在重症中心輪轉。」
金謙點了點頭，似乎早就知道林易的身份。
他領著二人走到旁邊一個恆溫展示櫃前。
柜子里打著柔和的暖光，兩本裝訂整齊的冊子安靜的放在防紫外線玻璃下面。
封皮是新換上去的藏青色棉紙，側面露出發黃的書頁邊角。
「今天是來看這個的吧。」
金謙指著玻璃。
「《外治炮製手法》和《理筋正骨圖譜》。」
林易走上前去，隔著玻璃盯著那兩本書的封面。
「謝謝金老。」
林易客氣的道了聲謝。
「先別忙著謝。」
金謙推了一下老花鏡，轉過身看向大桌子正中間。
「今天讓博文帶你過來，主要是聽說你對古代那些老方子的配伍規矩背得最熟。」
陶振華在旁邊讓開半個身子，指了指桌上的一個鋼化玻璃盒。
「小林大夫，你先過來瞧瞧這個。」
林易邁步過去。
玻璃盒子裡亂七八糟的堆著一大片發黃髮黑的碎紙屑。
那些紙脆得厲害，邊緣全是撕裂的毛邊，好多甚至只有手指甲蓋那麼大，上面殘留著斷斷續續的墨汁印子，密密麻麻的一大堆。
「這是《御藥院方·傷寒金匱化裁篇》的殘卷。」
金謙嘆了口氣，語氣有點發愁。
「這卷書里不是原方，全都是老祖宗改動古方的辨證思路，極具臨床價值。」
「可惜當年沒保存好，紙全酥了。」
「我們這三年又是照著紙張纖維走勢對，又是做碳十四測算，折騰了半天還是拼不齊。」
陶振華把長鑷子往桌上一擱，接茬道：「字都斷了，意思也連不上。」
「我們懂修書補紙，可不懂你們中醫那些深奧的方藥道理，有些碎紙片就算是纖維對上了，我們也不敢硬貼，生怕拼出個害人的假方子來。」
林易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仔細看著盒子裡的一角。
那裡有用透明壓條固定好的幾塊殘片，字跡斷斷續續的。
「黨參……茯苓……制半夏……炙。」
字跡斷斷續續，中間空缺了四五個位置。
林易盯著那幾個殘字看的時候，眼前的視線微微恍惚了一下。
淡藍色的光幕直接在眼前彈出。
【殘缺古方邏輯補全功能】被動觸發。
一行行淡藍色的字跡懸在那些破爛的字跡上空。
【物品：桑皮紙古籍殘頁，纖維折損度85%。】
【方理提取檢測：「黨參、白朮、茯苓、甘草」四君子湯打底。其後「制半夏、陳皮」起理氣化痰之效，呈六君子湯加減轉歸之勢，基於四君子湯與二陳湯配伍基線，反向逆推缺失藥材位置。】
林易看著眼前的提示。
系統無法直接還原古籍，但系統強大的藥材資料庫和方劑邏輯，直接對紙上的藥名進行了配伍推演。
林易的目光順著那幾塊拼好的殘片往旁邊掃去。
在雜亂的碎片堆里，他很快鎖定了幾個小紙片。
林易抬起右手，食指懸在半空，指著右上角一塊發乾發黃的小紙片。
上面只能隱約看到半個偏旁。
「金老，這塊帶有『苓』字偏旁的碎片，應該擺在『參』字後面兩寸的位置。」
金謙馬上愣住了。
陶振華手裡正準備拿起來的鑷子也停在半空。
林易沒有停下，手指向下移了一截，點在了一塊跟黃豆差不多大的碎角上。
「這塊寫著『九克』和『制』字的紙角，是方子裡制半夏的用量，應該擺在這一行的最後面。」
修復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恆溫風機在轉動。
陶振華扶著老花鏡，眯著眼直勾勾的盯著林易，臉色嚴肅。
「荒唐！」
老專家聲音冷硬。
「小林大夫，老頭子我修了四十年的古籍字畫，經手的宋元孤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殘卷修復，講究的是纖維顯微對勘、墨色比對、斷口撕裂痕閉合，差之毫厘，毀的就是國寶！」
「這幾片紙碎散落在盒子的天南海北，紙質老化程度各異，肉眼根本分不清層次。」
「你連放大鏡都沒拿，連紙張背面簾紋都沒看，就這麼隔空掃了一眼，憑什麼敢一口咬定它們屬於這一行？」
「憑什麼敢定藥名和位置？！」
文物修復界最忌諱浮躁與信口開河。
在陶振華看來，這個被李博文帶過來的年輕後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簡直是在把嚴肅的國寶搶救當成兒戲！
金謙雖然沒發火，但眉頭同樣皺得極深。
他轉頭看向李博文，目光裡帶著詢問與不贊同。
面對省內頂級專家的當面質疑，李博文雙手插兜，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金老，陶老，莫要著急。」
我這小師弟別的不敢說，但在經典方藥的規矩上，有點本事。」
「他既然指了，二位不妨按他說的，上顯微鏡對一下斷口簾紋，咱們翻開事實看怎麼說？」
林易神色沉靜，眼神毫無波瀾。
他迎著陶振華嚴厲的目光，微微欠身，從容開口。
「陶老，您懂的是紙，晚輩認的是方。」
「字跡墨色會淡，桑皮紙張會爛，但中醫經方傳承千年的骨架不會散。」
「這是四君子湯加上二陳湯，也就是六君子湯的化裁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