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大附院。
重症監護室隔離病房。
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平穩滑過,右上角的紅色數字不停跳動著,心率112,血氧94。
十七歲的溫晚靠在床頭,身上套著肥大的病號服,更顯得肩膀瘦弱單薄。
掛在床尾的體溫單上,紅色的溫度折線已經連著三天居高不下了。
最新的數字定格在39.2度。
她的臉燒得通紅,左手背上扎著三個留置針,附近全是一大片青紫。
旁邊的輸液泵響著,透明的抗生素藥液一點點推進靜脈里。
母親周桂芳站在病床邊上,拿著一塊溫熱的毛巾,輕輕擦著溫晚的額頭。
雖然擦掉了額頭上的虛汗,可腦門摸上去還是燙得嚇人。
溫晚費力地睜開浮腫的雙眼,眼眶裡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媽,你去吃口飯吧。」
她的嗓子啞得厲害,說話的時候直喘粗氣。
周桂芳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把毛巾扔回盆里,濺了床頭櫃幾點水花。
「我不餓,晚晚,媽陪著你。」
「真不用……」
溫晚看著頭頂的白燈。
「大不了我多挺一挺,別把錢都花我身上,我姐還得上大學呢。」
周桂芳再也憋不住,猛地轉過身去,雙手捂住嘴巴,肩膀劇烈地抽搐起來,連哭聲都不敢漏出來半點。
隔離區外的走廊盡頭。
ICU主任陸錚手裡拿了個藍夾子,溫建軍就站在他對面,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
「廣譜抗生素換到第三聯了,白細胞和C反應蛋白根本壓不下來。」
陸錚把夾子翻開,抽了兩張化驗單遞給他。
「降鈣素原也在往上竄,這是最新的血培養結果,查出來是耐甲氧西林金黃色葡萄球菌。」
溫建軍哪看得懂那些英文縮寫,眼裡全是一排排往上冒的紅色箭頭。
「陸主任,之前腰椎矯正手術不是做得很成功嗎……怎麼會突然……」
「感染全順著脊柱上的鋼釘紮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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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打斷了他,聲音冷靜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理智。
「這是骨科術後最怕的併發症。」
「細菌已經在金屬釘子表面長出了一層生物膜。」
「你可以理解為細菌給自己蓋了座堅不可摧的地堡。」
「抗生素順著血液走,可金屬表面根本沒有血管毛細網,血藥濃度連地堡的外殼都碰不到。」
溫建軍乾咽了一口唾沫,喉嚨發緊。
「那……那咱們重新開刀,把它清洗乾淨不行嗎?」
「談何容易。」
陸錚嘆了口氣。
「現在的局面是個死胡同。」
「要是把鋼釘拆了,脊柱沒了支撐,癱瘓的機率少說在七成以上。」
「可要是留著釘子不拆,常規清創刀繞不開固定物,死腔清理不乾淨,感染會一直反覆。」
「一旦細菌突破硬膜外間隙進入椎管,或者引發全身敗血症,人就留不住了。」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我建議你們還是考慮轉院,找找別的路子吧。」
陸錚把化驗單收回夾子裡,低聲說了句。
溫建軍扶著牆站穩,眼角通紅。
他在褲兜里摸了半天,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早些年他跑過醫藥器械的推銷,手機里存過不少大醫院領導的電話。
大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一陣,最後停在了一個名字上面。
省中醫院,李博文。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嘟嘟的長鳴聲。
下午兩點,省中醫院行政樓。
副院長辦公室里飄著淡淡的沉香味。
李博文掛斷了座機電話,臉上的神情有點沉重。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從抽屜里扯出一塊軟布,慢吞吞的擦著鏡片。
茶几上的熱茶正冒著熱氣。
他重新把眼鏡戴好,拿起電話按了個內線短號。
「重症中心嗎?讓林易和耿浩然馬上來一趟我辦公室。」
過了十分鐘。
林易推門走了進來,耿浩然手裡捏著個舊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緊跟在後頭。
一旁的沙發上正坐著坐立不安的溫建軍。
前面的玻璃茶几上,亂糟糟堆著一大厚疊出院記錄、檢驗單子,還有好幾張大號的脊柱CT黑白膠片。
李博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指了指茶几上的東西。
「老熟人家裡送過來的急重症,醫大附院交了底,說治不了。」
李博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們倆看看,誰有把握接?」
耿浩然邁步走了過去。
他沒去打量坐著的溫建軍,直接把最上頭的那幾張血常規和培養結果拿了起來。
紙頁嘩啦啦翻了幾下。
「燒到39.2度壓不下來,白細胞都過萬五了,降鈣素原也高得離譜。」
耿浩然掃了一眼數據。
「高燒不退,神昏譫語,西醫叫重度感染,中醫看就是內有實熱化膿,毒邪內攻。」
他把化驗單放回桌上,抬頭看著李博文。
「我們一組向來擅長通腑泄熱,碰上這種大熱毒症,完全能把火給壓下去,用白虎湯加黃連解毒湯加減化裁,透熱排毒。」
耿浩然語氣很穩。
「這案子我們一組能接。」
林易站在茶几的另一頭,沒急著表態。
他伸手抽出了壓在最底下的脊柱CT片子,直接走到了窗台前。
下午的陽光正好照過來,他把黑白片子舉到了光亮處。
他的目光落在了腰椎位置的影像上。
林易順著骨骼線條一寸寸看過去,腰椎兩邊牢牢打著幾個長長的金屬固定釘。
而在鋼釘的邊上,骨頭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蟲蛀樣損壞,骨小梁的結構徹底沒了,外圈還包著一層清清楚楚的炎性水腫陰影。
「這是深部附骨疽。」
林易拿著片子走回茶几旁,平攤在了桌面上。
耿浩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林易伸手指了指片子上的那圈陰影。
「病灶全都卡在死骨頭和金屬釘子的縫隙里了,這地方已經形成了一個密閉的死腔。」
林易把頭抬了起來,看向耿浩然。
「你剛才說用白虎湯和黃連解毒湯來清熱透邪,大方向沒錯。」
「可光靠喝湯藥,血管里的藥力根本流不進這個死腔深處。」
林易用手指在病案上重重的敲了兩下。
「鋼釘上面已經結了一層生物膜,內服藥沖不破這層殼。」
「就算你用猛藥把患者的腸胃吃壞了,硬把高燒退下來,只要一停藥,超不過三天肯定還得燒起來。」
耿浩然盯著那張片子,找到林易指出來的位置。
他平時最拿手的古法攻下派路子,講究的就是猛藥蕩滌腸胃,速戰速決。
可真碰上這種扎在骨頭縫裡,得花水磨工夫慢慢化膿的外科爛攤子,內科的重劑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差不多。
他翻開手裡的牛皮筆記本,拔開鋼筆帽,飛快的在上面寫下了死腔屏障幾個字。
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照你這麼說,得靠外治?」
耿浩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