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骨頭貼著鋼釘,湯藥根本滲透不進去。」
耿浩然轉頭看著林易。
「這得用極狠的外治拔毒手段,林組長,如果你之前說的你能做到,這種深部竇道的活兒,你應該接。」
在生死關頭,門派之爭,科室考核全都得往後排,只看誰的醫術更能救命。
李博文站在一旁,輕輕點了下頭。
林易邁步走上前,拉過床邊的金屬矮凳坐了下來。
溫晚慢慢睜開眼。
她的眼皮腫得很厲害,睫毛上還沾著疼出來的淚花,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她看著眼前戴著口罩的林易。
從醫大附院轉過來,這一路上她聽夠了醫生們的嘆氣聲,也見慣了母親抹眼淚,自己心裡清楚情況有多糟。
「林大夫……」
溫晚的聲音微弱得很,直喘粗氣。
「我不怕疼……真的一點都不怕。只要別讓我癱在床上,怎麼治我都行……」
林易看著眼前這個臉色通紅的女孩。
他伸出手,扯住滑到一邊的被角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的肩膀。
「放心。」
林易沒有一句多餘的保證。
對於虛弱到了極點的病人,任何長篇大論的安慰都是在浪費他們的精力。
大醫的安撫,往往只需要一個明確的態度。
林易打量著溫晚的臉,面色潮紅,就像抹了厚厚一層胭脂,但嘴唇發暗發灰,沒有光澤。
這是熱毒內蘊,氣血瘀滯的典型樣子。
他站起身,走到病床側面,低頭看那處脊柱術區。
創口周圍的皮膚有些浮腫,顏色發紫。
擠出來的膿水又黃又稠,粘在切口邊緣很難流動。
一股刺鼻的惡臭直接往鼻子裡鑽。
中醫外科有句老話,叫善惡辨膿。
膿黃稠而帶腥味,說明體內的正氣還在抵抗,只是暫時被毒邪給困住了。
要是流出來的全是清稀如水的灰白液體,臭氣熏天。
那就是正氣徹底敗了。
眼下雖然兇險,但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林易拿起一根新的無菌棉簽,輕輕按了按創口邊緣。
暗紫色的肉芽組織早就沒了彈性,按下去就是一個坑,半天彈不起來。
深處的膿液順著壓力慢慢往外溢,裡面還夾著細小的,灰白色的渣滓。
那是被細菌腐蝕下來的碎骨渣。
女孩胸口起伏得很快,呼吸短促。
林易轉頭看向一直守在旁邊的周桂芳。
「每天幾點燒得最厲害?」
周桂芳手裡攥著那條濕毛巾,眼圈通紅。
「每天下午三四點那會兒……燒得最厲害,整個人都開始說胡話。」
「到了後半夜又是一身冷汗,衣服濕透能擰出水來,這幾天水米不進,喝口米湯都得吐個乾淨……」
下午三四點,申時,膀胱經當令。
足太陽膀胱經主一身之表,循行恰恰夾脊而下。
毒邪深伏於骨,乘著經氣旺盛之時瘋狂作祟,這正是申時高熱不退的根源。
林易重新坐回矮凳上。
他伸出右手,三指併攏,搭在溫晚的手腕上。
指尖微視立刻在切診的時候觸發。
脈管在手指底下跳動,沉、滑、數。
林易指尖往下沉,加力按壓。
果然如耿浩然所說,重按無力,脈管空虛。
微視傳來的觸感更加直觀。
女孩的血管壁雖然還在努力收縮,但裡面的血粘稠得厲害,在深層流得很慢。
這說明體內的津液已經被高熱熬幹了。
邪氣盛極,正氣已虛。
典型的附骨疽,兼氣血虧損。
四診合參結束。
林易收回手,凝神。
淡藍色的光幕在視野里展開。
【患者:溫晚,女,17歲】
【診斷:附骨疽(餘毒未清,氣血兩虛證)】
【病機:金刃傷絡,濕熱蘊毒深伏骨髓。腎氣陰精暗耗,正氣無力托毒外出,致膿毒與死骨久稽不化。】
【病因權重分析:深部死骨與金屬異物蘊毒(55%),正氣虧虛無力托毒(30%),濕熱余邪(15%)】
光幕在空氣中收攏,消失。
林易轉過頭,視線落在旁邊觀片燈上的那張腰椎CT片子上。
百分之五十五的病因權重,全壓在那根鋼釘和周圍的死骨上。
那圈裹在鋼釘和死骨周圍的水腫陰影,就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清創刀進不去,縫隙太小,強行用刀去刮會破壞脊柱的穩定性,導致癱瘓。
內服的藥也透不到骨縫裡,死腔周圍早就形成了生物膜,血管全堵死了。
普通的凡士林紗條或者西醫引流管,只能把表層的膿液導出來,根本化不掉深層的死骨。
死骨不除,感染就永遠斷不了根。
必須有一種力量,能夠鑽進那個狹小的縫隙里,跟食腐動物一樣,把那些壞死的骨頭和頑固的生物膜一點一點咬碎、化掉,然後順著膿水排出來。
同時,還不能傷到周圍健康的新鮮肉芽。
只有一條老路能走了。
林易站起身,迎上李博文和耿浩然的目光。
「普通的引流條不管用。」
林易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搶救位里聽得清清楚楚。
張耀陽忍不住往前湊了湊。
林易看著李博文。
「得用紅升丹藥線,順著竇道直接插到底,利用丹藥的藥力化腐拔毒,把裡面的死骨咬碎了帶出來。」
李博文推眼鏡的手指猛的一頓,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凝重。
張耀陽倒吸了一口涼氣,脫口而出。
「紅升丹?林組長,你確定?」
周圍的年輕醫生們面面相覷。
對於現代醫院裡的醫生來說,紅升丹這個名字,基本只出現在醫學院課本的古代醫學史里,或者毒理學的反面教材上。
那裡面煉製用的全是含汞的重金屬,水銀、硝石、白礬。
放在現代醫學來看,這就是妥妥的劇毒物質。
把帶重金屬的藥線直接插進患者的脊柱深處,貼著骨髓和神經,一旦弄出汞中毒,引發中樞神經壞死或者急性腎衰竭。
西醫的抗生素就算不管用,頂多是治不好。
但要是用含汞的重金屬去治,一旦出了亂子,那就是妥妥的醫療事故。
耿浩然站在旁邊看著林易,沒有反駁。
經方派雖然不用外治丹藥。
但他心裡清楚,在某些絕境下,毒藥就是唯一的解藥。
「林易。」
李博文表情嚴肅。
「紅升丹是中醫外科的虎狼藥。」
「現在的藥典里早就把這東西列成嚴格管制的毒性藥材了,用藥需要審批。」
「你有多大把握控制它的毒性不擴散?」
林易看著那張CT片子。
他答:「百分之百!」
(有點卡文,抱歉,但總算理順了,ε=(´ο`*)))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