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看著屏幕上的數字,忍不住小聲念叨出來。
她倒沒跟著周圍人一驚一乍的瞎慌,只是仔細看著林易打字開藥。
「平常用藥,土茯苓頂多開到三十克。」
姜晚抬頭看向林易。
「林老師,一口氣用到一百二十克,是想硬把血里的毒全趕進尿里排出去?」
林易敲了一下回車鍵,順手提交了方子。
「對。」
林易看著電腦。
「紅粉里的汞毒,一旦鑽進血里走得飛快。必須用這麼大劑量的土茯苓和綠豆,提前在血管里紮下一張大網。用藥氣護著陽氣,順道把重金屬離子裹住,全從腎臟里給濾出去。」
姜晚沒有馬上低頭抄藥方,等把裡頭的道理徹底琢磨明白了,才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下兩行字。
提前布網護正,藥氣攜帶熱量。
下午兩點整。
醫患談話室里。
溫建軍和周桂芳兩口子並排坐在長桌對面。
十七歲的溫晚坐在輪椅上,鼻子下邊還插著氧氣管。
是這丫頭自己死活非要過來聽治療方案的。
林易拉開椅子坐下來。
他把一份特種毒麻用藥知情同意書直接推到了桌子中間。
「治療法子定下來了。」
林易看著老兩口。
「用紅升丹藥線,順著背上的瘺管直接插到底去拔毒。」
溫建軍身子猛的往前探了探,兩隻粗糙的手緊緊按在大腿上。
「紅升丹裡頭帶著重金屬,主要成分就是水銀。」
林易有一說一,半點沒瞞著。
「藥性極其霸道剛猛,中醫專門拿它來拔深部附骨疽的死毒。最大的風險就是病人吸收了水銀,容易傷到肝腎功能。」
周桂芳一聽這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乾淨淨。
尋常老百姓聽到重金屬水銀這幾個字,天生就嚇得直打哆嗦。汞中毒這種詞,光是聽著就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周桂芳十指摳住桌沿,連帶著嗓子都在抖。
「大夫……」
周桂芳看著林易,眼淚吧嗒吧嗒在眼眶裡打轉。
「這……咱們能不能換個沒毒的藥啊?哪怕見效慢一點也成啊。」
林易平靜的看著家屬。
「尋常的引流條,根本夠不著骨縫深處。」
林易的聲音沒有波瀾。
「爛骨頭周圍早就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死皮囊,抗生素全被擋在外頭打不進去。要是不把那塊爛死骨拔出來,敗血症接著爛下去,內臟一個接一個衰竭,這孩子可就真保不住了。」
周桂芳一把捂住嘴,眼淚止不住順著手指縫往下淌。
「不過我們開了內服的藥湯子防毒。」林易沉穩的給出後手,「每天都得抽血,拿大機器測血汞濃度。數字只要一挨著危險線,立馬停藥。中醫西醫兩頭都有底線兜著。」
整個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鐘錶走動的咔嗒聲。
這個時候,縮在輪椅里的溫晚開了口。
小姑娘嗓音乾癟沙啞,嘴唇因為連日的高燒脫水,起了一層乾裂的白皮。
但她那雙眼睛卻格外的亮,帶著一股子同齡人沒有的倔強。
「爸,媽。」
溫晚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桌上的單子。
「只要還能讓我站起來……我想試試。」
周桂芳扭頭看著閨女,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
「我不怕遭罪,什麼也不怕。」
溫晚抬頭看了看父母。
「我不想一輩子癱在床上。」
閨女這股子硬氣,反倒給了當爹的一點骨氣。
溫建軍狠狠抹了一把臉,伸手抓過桌上的黑色簽字筆,手指頭雖然還在發抖。
但還是咬著牙,一筆一划在特種毒麻同意書的最底下籤上了自己的大名。
溫建軍推著溫晚回了病房。
林易收起簽好字的文件夾,走出談話室。
李博文早就在走廊外頭候著了。
「二師兄。」
林易快步走過去,把手裡的知情同意書,血汞監測計劃還有藥學部的特批單子全遞了過去。
李博文接過來快速翻看了一遍。
「趕緊掃描做成電子檔案。」
林易左右掃了一眼走廊,壓低嗓門開口。
李博文疑惑的看著他。
「上回質控那邊卡咱們,就是沒有及時上傳審批。」
林易認真解釋道。
「這次動用紅升丹拔毒,動靜肯定小不了。」
「全省的質控系統,對含汞製劑盯得緊。」
「咱們得把每天查血汞的醫囑,和這幾張知情同意書打包一塊兒傳上去,免得系統自動把咱們攔下來。」
林易緩了口氣,接著說。
「趁著今天,把所有手續和流程文件,全提前掛到省局的網絡後台去。」
「絕對不能給那些背後盯著咱們的人,留下一丁點找茬挑刺的把柄。」
李博文聽完,鏡片後頭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滿是壓不住的讚賞。
這小師弟不僅醫術硬氣,人情世故和防暗箭的防備心也磨鍊得滴水不漏。
「你就把心放肚子裡。」
李博文把文件往胳肢窩下一夾。
「十分鐘內我讓人全網傳上去。」
「行政和流程上的雜事我來弄,你只管踏踏實實治病。」
「藥學部那邊我早通好氣了,綠色通道隨時敞開。」
「就算天王老子來查,咱們這套手續也乾淨得挑不出毛病。」
到了下午四點多。
藥劑科那邊一路開綠燈。
一個用密封防潮袋裝好的大紅細粉,順利送到了重症中心二區。
姜晚站在推車旁邊,仔細洗乾淨兩隻手,戴上一副白色的無菌手套。
照著林易吩咐的,她從盒子裡抽出一沓厚薄均勻的桑皮紙。
紅升丹的粉末磨得極細,紅艷艷的有些扎眼。
姜晚先拿剪刀把桑皮紙剪成細長條。
「藥線搓的時候手上加點勁,得捻得緊實點。」
林易站在旁邊輕聲指點。
「搓得太鬆散了,藥粉浮在表面,根本送不到五厘米深的膿腔底下去。」
「但也不能搓得跟鐵絲一樣死硬,不然捅進去容易把周圍新長出來的好肉芽給戳爛了。」
姜晚連連點頭。
她兩根手指捏住細紙條的一頭,手指肚慢慢搓動。
細長的紙線在指尖底下一點點變結實。
隨後。
她拿棉簽沾了一點特製的稠麵糊,薄薄的抹在藥線上,再往紅色的丹藥粉末里輕輕一滾。
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馬上在處置室里飄散開來。
沒一會兒工夫,三根裹滿通紅藥粉的細藥捻子,整整齊齊碼在白色的無菌彎盤裡頭。
林易背著手站在一旁,打量著盤子裡那幾根紅艷艷的藥捻子。
明兒一大早,第一次藥線拔毒就要正式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