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收斂心神。
淡藍色的光幕在腥臭的病房裡悄無聲息的彈了出來,正掛在溫晚的頭頂上。
【患者:溫晚,女,17歲】
【診斷:骨流注 (毒去正復證)】
【病機:重藥破開深部炎性包裹帶,敗肉陳血隨藥力湧出,正氣得通,死腔排空,新血始生。】
【病因權重分析:死腔包裹帶徹底潰破排毒(85%),劇痛致局部經氣痙攣(15%)】
數據清晰明了。
深達五厘米的那個死腔,把鋼釘和爛骨頭包在裡面的硬殼子,終於在土茯苓的托底和紅升丹的猛攻下,徹底潰破。
現在淌出來的這些黑血,全是被悶在裡面太久的髒血和壞掉的肉芽。
這是身子自己在打掃戰場,排毒的過程。
光幕消散。
林易站直身體。
他的視線掃過床尾的欒鑫,又看向門外的張耀陽,目光平靜。
林易轉頭看向鄧錦言。
「鬆開紗布。」
林易指了指那灘混著碎渣子的黑血。
「讓它流。」
鄧錦言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識鬆開。
林易做出指令。
「不用找骨科。」
「去推兩瓶常溫的生理鹽水過來,再拿個最大的沖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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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組長,這齣血量可不是開玩笑的……」
欒鑫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盆子裡的血窪子。
「流出來的全都是爛血,這是身體在排毒。」
林易看著欒鑫。
「土茯苓護住了肝腎,紅粉破開了死腔。」
「包裹在鋼釘外面的炎性組織已經徹底瓦解。」
「閉門留寇是大忌,如今口子好不容易開了,就得讓這些髒東西排個乾乾淨淨。」
「要是這會兒叫骨科上來給縫上止血,毒邪就會逆流入血,甚至引發敗血症。」
說完,林易轉身走向治療車。
刺啦一聲。
他扯開了一包一次性針灸針的包裝袋。
從中抽出兩根一寸半長的小銀針。
林易大步走回床邊,低頭看著溫晚。
小姑娘身子還在劇烈的抽搐,那是深層神經受到劇烈刺激後的應激反應。
「忍住。」
林易看著溫晚疼得縮緊的瞳孔。
「十秒鐘。」
林易雙手齊出。
銀針刺入溫晚前臂的孔最穴與足背的太沖穴。
孔最穴是手太陰肺經的郄穴,底下走著橈神經淺支。
太沖穴是足厥陰肝經的原穴,深層布著腓深神經。
重提插,施捻轉瀉法。
針尖穿透表皮,刺入肌肉層。
林易的手指捻動針柄,幅度極大。
這是中醫用來截斷疼痛傳導,順氣止痛的神經開關。
強烈的酸脹感順著經絡傳導。
他要用這兩個穴位,截停女孩全身的抽搐。
隨著針尖在肌肉層中高頻提插捻轉,強烈的酸脹感沿著經絡傳導。
十秒鐘。
溫晚後背緊繃如弓弦的肌肉群開始鬆弛。
那股不受控制的劇烈抽搐緩緩平息。
她緊咬的牙關終於鬆開,下嘴唇上還留著深深的紫紅牙印,整個人大口大口的大喘氣。
床頭的監護儀上,雜亂的綠色波形逐漸趨於平穩。
心率數字從一百四十二,一路往下跌落,停在一零五。
痛性痙攣被切斷了。
林易鬆開針柄,拔出銀針,扔進黃色銳器盒。
鄧錦言拿著兩大袋生理鹽水快步跑進病房,懷裡還夾著一個五十毫升的無菌沖洗針筒。
林易換了副新的橡膠手套,撕開針筒的包裝袋。
他拔掉生理鹽水瓶口的橡膠塞,將針筒探進去,往後一拉活塞,抽了滿滿一管子。
他彎下腰,將沖洗針筒前端的軟塑料管對準溫晚後背那個還在冒著黑水的深邃引流口,慢慢推了進去。
鹽水灌進裡面的死腔。
幾秒鐘後,混合著陳舊黑色死血和黃白色炎性生物膜碎屑的液體,就跟泥漿一樣咕嘟咕嘟涌了出來。
髒水順著床單邊沿,全都流進了底下的污物桶里。
病房裡充斥著一股陳腐的腥臭味。
鄧錦言站在旁邊,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林易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的動作根本沒停,抽水,推進去,再抽水。
他足足沖洗了兩袋三千毫升的生理鹽水。
地上的污物桶里已經積了大半桶渾濁發黑的髒水。
從後背那個引流洞裡流出來的液體,顏色終於變了。
黑褐色全沒了。
流出來的全變成了乾乾淨淨的淡紅色血水。
屋裡那股讓人犯噁心的臭味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易停下手裡的動作,把空針筒扔進垃圾桶。
他拿了把長鑷子,夾著一塊干紗布,把傷口周圍淌出來的水跡擦得乾乾淨淨。
病房頂上的燈照得通亮,正好打在那個被紅升丹化了整整一天的深坑裡。
欒鑫和鄧錦言都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伸長脖子去看。
在原本灰白腫脹的脊柱固定死腔深處,那層厚厚的炎性包裹膜消失了。
露出來一層顆粒狀,鮮紅透亮的肉芽組織。
幾顆細小的血珠,正從紅嫩的肉芽表面慢慢滲出來,匯聚成鮮活的紅色。
林易拿著手裡的鑷子,指了指那層往外滲血的肉芽。
「腐肉不去,新肉不生。」
「能流出這種鮮紅的血,就說明裡面的爛肉和碎骨頭渣子全都化乾淨了,底下的細小血管也全通了。」
他直起腰來。
「骨頭總算是能喘口氣了。」
欒鑫盯著深處那些紅彤彤的肉芽,喉嚨動了動,乾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把兩隻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攥緊了拳頭。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退縮和叫骨科來縫合的提議,差點毀掉了一個堪稱奇蹟的外科拔毒流程。
站在病房門外的張耀陽看清了洗淨後的創口。
他嘴皮子動了動,到底是一個字都沒能憋出來。
紅粉只吃死肉,不傷好肉。
這種霸道得甚至有點聰明的藥勁,徹底粉碎了切開清創的固有思路。
張耀陽轉過身,背著手,低著頭默默走回了一組的辦公區。
周桂芳從地板上爬起來,腿肚子還在直打晃。
她雙手扒著床沿,看著女兒背上不再流那種嚇人的黑水,心中五味雜陳。
溫晚趴在枕頭上,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衝著母親擠出了一個笑臉。
「媽,你看……我早說了,林大夫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