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屋裡。
林易睜開眼睛,床頭的鬧鐘剛好指到九點。
這一覺足足睡了快十二個小時,從昨天下午一直睡到今天上午。
連著值了幾個急重症的大班,脖子肩膀那股酸沉勁兒雖然散得差不多了,但深層的肉還是發緊,渾身像裹著一層硬殼。
林易下床踩上拖鞋,走過去一把拉開遮光窗簾。
外面的大太陽照過來,晃得人眼睛有點難受。
他按亮手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說是大晴天,溫度回升到七度,也沒什麼風。
光在屋裡坐著根本解不了乏,身上的肌肉還是得跑一跑,出透一身汗才能真正放鬆。
林易拉開衣櫃最底下的抽屜,翻出一套放了挺長時間的深灰速干運動服,外面套上羽絨服,又把那雙支撐跑鞋拿出來換上。
在門口轉了轉腳踝,活動了一下筋骨,推門下樓。
從錦江華庭小區東門出來,往東過幾個紅綠燈路口,就是江州醫科大學西校區。
大學的操場周末對外開放,紅色的四百米塑膠跑道在冬日裡很是鮮艷。
周末操場上人不算多,內圈有幾個上了年紀的退休老人在散步,中間草坪上還有幾個大學生在熱身。
林易在跑道邊的台階上踩著壓了壓腿,把韌帶拉開,背上的僵硬感慢慢鬆了下來。
他伸手在運動手錶的計時器上按了一下。
上道起跑。
前兩公里林易把速度壓得很慢,保持著舒服的步幅。
鞋底踩在塑膠地面上,發出沉悶平穩的聲音。
冬天乾燥冰涼的空氣順著鼻子吸進嗓子裡,雖然有點沖,但也把整個人徹底吹清醒了。
跑到第五公里的時候,身上徹底熱開了,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鑽進領口裡。
呼吸和腳下的步子完全合在了一起。
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血流徹底跑開了,原本緊繃滯澀的肌肉群徹底舒展開,整個人由內到外透著一股輕鬆。
跑完十公里。
林易慢慢放慢步子,從小跑換成了快走。
他抬起手腕按停運動手錶。
表上的時間停在五十二分三十秒。
平均配速,五分十五秒。
心率從剛才的一百六十多,降了下來。
林易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低頭看著手錶上的心率變化曲線。
正順著最外圈慢慢走著排酸,對面走過來一個同樣穿緊身跑步衣服的男人。
那人看著挺瘦,骨架偏細,腳下是一雙碳板跑鞋,手裡拿著擦汗的毛巾。
「林醫生。」
男人在兩米外停下來,挺意外的打了個招呼。
林易抬起頭。
來人是省中醫院腎內科的主治醫生陳翔。
平時在醫院裡,陳翔總是套著寬大的白大褂,看著文文弱弱的。
脫了白大褂換上這身跑步衣服,身上倒是露出不少精瘦的腱子肉。
陳翔擦了把脖子上的汗,笑著說:「剛才大老遠看背影我就覺得是你,跑得不錯啊,今年市裡的全馬你報名了沒?」
林易搖搖頭。
「沒有,我好久沒跑了,看今天天氣不錯才出來隨便跑跑。」
陳翔走到旁邊的欄杆前,把腿架上去壓了壓大腿後面的筋,呼出一口氣。
「跑跑挺好的,咱們干臨床的,整天在病房管別人的死活,自己體能要是跟不上,早晚先把自己干趴下。」
林易點點頭。
陳翔揉了揉後腰,接著說道:「你剛才跑的不錯,真要練一練,全馬進三個半小時一點問題都沒有。」
林易笑了笑:「沒想過去沖成績,就是出來活動活動,讓腦子放空一下。」
陳翔也跟著點頭:「確實,跑透了比光睡覺管用多了。」
說著,陳翔從褲兜里掏出手機:「來,加個微信。上次太忙,沒來得及加,回頭要是趕上同一天休假,約著一起跑個長距離。」
林易拿出手機掃了對方。
通過之後,備註腎內科-陳翔。
陳翔把腿放下來,看了看電子表。
「我先過去了,那邊幾個朋友還等著我呢。」
「行,你先忙。」林易點頭。
陳翔擺了擺手,快步離開。
林易順著跑道邊又溜達了兩百米,心率徹底降了下來。
走出操場大門,旁邊是一條青石板路。
順著路往前走,迎面就是醫科大學紅白相間的主教學樓。
樓頂立著八個金色的大字:大醫精誠,止於至善。
林易在樓前的花壇邊停下步子,抬頭看著那棟大樓。
樓有些年頭了,紅磚牆上還留著不少枯死的爬山虎藤。
二樓的窗戶很亮,隱約能看見裡面擺著的人體骨骼模型和解剖掛圖。
當年要不是家裡出那場變故,他大概率也是這棟樓里的一名醫學生。
林易看了片刻,神情很平靜。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無論走哪條路,最後都是為了治病救人。
他沒在原地多待,擰開手裡的礦泉水瓶子喝了大半瓶。
乾渴的嗓子舒服了不少,整個人也放鬆下來。
林易把空瓶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邁步往大學南門走,準備回公寓洗澡換衣服。
眼看離南門就剩下幾十米。
兜里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微信視頻的鈴聲響起。
掏出來一看,正是剛加上好友的陳翔打過來的。
滑開接聽。
屏幕一陣亂晃,伴隨著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氣聲和雜亂的人聲。
畫面里的陳翔滿頭大汗,臉色很難看。
「林醫生!你出校門了沒?走遠了嗎?」
林易腳步停住:「剛到南門,怎麼了?」
陳翔拿著手機一路狂奔,鏡頭晃過紅色的跑道。
「操場這邊!你快回來一趟!北邊起跑線有個田徑隊的體育生腿抽筋抽死了,怎麼弄都松不開!」
「抽筋?」
「絕對不是一般的抽筋!」
陳翔在視頻里急得大喊。
「我按照常規方法給他拉伸了整整十分鐘,肌肉一點變軟的跡象都沒有!你趕緊過來搭把手!」
「北邊起跑線是吧?馬上到。」
林易直接掛斷視頻,轉過身大步往操場跑去。
普通的運動抽筋,大多是出汗太多電解質失衡,加上局部肌肉太累引起的。
哪怕抽得再厲害,只要反向拉伸,按按委中和承山穴,三五分鐘內肯定會有緩和的時候。
整整拉了十分鐘一點沒松,反而越來越硬。
這就說明不是單純的肌肉抽筋了。
林易用了兩分鐘就沖回了操場。
北邊的百米起跑線旁邊,已經圍了五六個穿短跑背心的學生。
幾個人滿臉著急的圍成了一圈。
中間坐著一個穿黑色運動服的年輕男人,正是受傷的韓陽。
韓陽的右腿筆直的伸著,膝蓋徹底卡死。
他的手摳著地上的草皮,下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喉嚨里發出痛苦的抽氣聲。
林易擠開人群走進去。
韓陽的小腿肚子鼓得老高,原本的肌肉此時聚成了一個大硬疙瘩。
上面的皮被撐得又緊又亮,顏色發暗。
韓陽腿旁邊半蹲著一個中年男人,看起來應該是田徑隊的隨隊隊醫。
隊醫手裡正拿著一把開到最大擋位的黑色筋膜槍。
槍頭上換了個堅硬的圓柱形金屬頭,正對著韓陽的小腿肚子中間死命往下按。
機器發出沉悶的震動聲。
金屬頭每狠狠往下懟一下,韓陽脖子上的青筋就猛的一鼓,疼得整個人直打擺子,身子往上直竄。
旁邊的草地上扔著兩個噴空的止痛噴霧鐵罐子。
刺鼻的藥水味散了一地。
「別打了!趕緊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