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博文沉默了。
林易拿出手機,點開陳青的手術排期表。
推到李博文面前。
「加上一區陳青的保乳案。」
林易指著屏幕上的手術記錄。
「這個案子是在咱們省中醫院內、跨科室聯合拿下的。」
「背景乾乾淨淨。」
「不牽扯任何兩院之間的明暗恩怨。」
林易看著對面的二師兄。
「普外科微創清掃配合中醫藥線防復發。」
「迎合了目前國家推行『中西醫結合』的政策大方向。」
林易收回手機。
「單拿溫晚的病案去,容易被人當眾使絆子。」
「加上陳青的病案,堵死他們在立意上的扣分口。」
一攻一防。
溫晚的案子用來展現實戰能力,震懾內行。
陳青的案子用來順應政策,應對行政審查。
雙保險。
銅鍋里的清湯翻滾著。
李博文盯著沸騰的湯麵,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身為副院長,他一直擅長行政鬥爭。
但這兩天溫晚的危局太緊迫,林易的表現太亮眼。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拿技術去震懾同行,給師門長臉。
反而忽略了評委席上的面子工程和派系傾軋。
他收起剛才的亢奮。
背後出了一層細汗。
如果真按他一開始的想法,單拿溫晚的病案去參評。
遇到醫大附院那幫人聯手設卡,很可能連初審都過不去。
李博文點點頭。
夾起一片羊肉,放進碗裡。
「你說的沒錯。」
李博文看著林易。
「打仗得備兩把刀。」
他把羊肉送進嘴裡。
「明早一上班,我親自去檔案室。」
李博文語氣變得極其堅決。
「把這兩份病歷做雙線報備,加密碼封存。」
行政上的事,他來兜底。
絕不給對方留任何提前查閱病歷做手腳的機會。
正事敲定。
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李博文端起一盤洗淨的大白菜。
全部倒進清湯鍋里。
「好了。」
李博文拿起筷子,在鍋里攪動了兩下。
「下班了,不聊病號了。」
他給林易倒滿大麥茶。
「吃肉。」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兩人再沒提一句化驗單和比賽,徹底回歸柴米油鹽的生活厚度。
「你嫂子最近新學了幾道蘇幫菜。」
李博文吃著白菜。
「松鼠桂魚做得很地道,下周末去家裡嘗嘗。」
林易點頭。
「行,那我帶兩瓶好酒過去。」
李博文笑了笑。
「你來雲陽這段時間三附院那個植物人最近怎麼樣了?」
李博文隨口問起。
「啊,上次我回去看了一眼,整體還算穩定,慢慢恢復,應該沒問題。」
林易回答。
門外的寒風拍打著玻璃,發出沉悶的呼嘯聲。
玻璃窗上的水汽越積越厚。
林易靠在木椅背上。
聽著老銅鍋里劈啪作響的炭火聲。
吃著熱氣騰騰的羊肉。
高壓下的緊繃感,在這個油乎乎的老舊館子裡,一點點消散。
一頓飯吃完。
兩人走出老街銅鍋。
冷風一吹,林易拉緊了外套的拉鏈。
李博文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茶飲料,遞給林易一瓶。
「走吧,送你回錦江華庭。」
李博文走向停車位。
兩人上車。
車子重新啟動,朝著錦江華庭小區的方向開去。
到了小區門口。
林易推開車門下車。
「二師兄,路上慢點。」
林易站在路邊。
李博文降下車窗。
「上去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
他揮揮手。
車窗升起,車子匯入夜色。
林易轉身走進小區。
……
次日上午九點。
錦江華庭公寓。
太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屋裡。
林易睡到自然醒。
洗漱完之後,他走進廚房,倒了杯純牛奶放進微波爐里熱著,又從冰箱裡拿出來幾片全麥麵包。
吃完早飯,林易溜達著來到陽台。
十六樓的視野不錯。
遠處是雲陽市區的天際線,近處是小區內的綠化帶和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樓下有個老頭在遛狗,穿著軍綠色的棉大衣,手裡攥著狗繩,走得很慢。
陽台角落裡放著一盆從江州帶過來的蘭花。
他拿起旁邊的噴壺,接了大半壺靜置過的沉水,沿著花盆邊上慢慢的倒下去。
泥土吸飽水分,顏色從淺灰變成深褐。
他伸手摸了摸春蘭的葉片,肥厚,尖端沒有發黃。
這幾天屋裡的溫度控制得不錯,蘭花的葉脈紋路很清楚,長勢穩當。
弄完這些。
他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臨近中午。
林易坐到書桌前。
桌面上攤著幾本書。
左手邊是《傷科補遺》和《痹症辨證輯要》,右手邊是一個恆溫防潮盒。
他打開盒蓋,取出一冊線裝古籍。
《萬病回春》第六卷。
這一卷流傳極少,大部分中醫院校的圖書館裡只有影印殘本。
林易手裡這冊刻本,邊角雖有蟲蛀的痕跡,但字跡尚能辨認。
他翻開書頁。
這卷的內容集中在跌打損傷與深層經筋勞損的太醫院驗案。
和市面上流傳的正骨傷科路數不同,書里記載的手法偏重於穿筋透骨的深層刺法,專門針對筋膜粘連,骨化性肌炎,陳舊性鈣化灶,這類西醫都覺得棘手的病症。
裡頭寫的治療手法也是兇險得很。
林易一頁一頁地翻。
看到第十三頁,他停下來。
這一則驗案寫的是一個禁軍侍衛,長年習武,膝關節內側的半月板撕裂後形成鈣化灶,太醫院的骨傷科用長銀針從外膝眼進針,貫穿關節腔,直抵鈣化灶核心,以抽絲剝繭的手法逐層松解粘連組織。
驗案的文字精簡,但關鍵的幾個字寫得清楚。
進針四寸半,過膝縫,透骨膜,力達筋骨交界。
林易看完這段,目光移向旁邊的針灸包。
針包攤開,裡面插著一排毫針。
這是趙大龍送他的針,他用的最多,也最順手。
從半寸到三寸,規格齊全。
他抽出一根三寸針,捏在指間,輕輕彎了彎。
針體硬度足夠,不會折斷。
但韌性差,彎曲後的回彈感硬。
指尖傳回來的觸覺反饋很遲鈍,完全感受不到針尖穿過不同組織層次時的細微阻力變化。
古書里記載的那種進針如游魚入水,透骨若蠶絲抽繭的力學回饋,現代人根本做不出來。
材料的天花板卡在這裡。
深層刺法對針具的要求極高。
針體要有足夠的韌性來適應彎曲穿行,又要有足夠的彈性來傳遞骨膜層的觸覺。
清代以前的銀針都是純手工鍛打的,含銀量和碳鋼的比例由匠人憑經驗調配,每一根針的彈性都不一樣。
現代所謂的手工銀針,也達不到古代的工藝,這種手藝傳承早就斷了。
林易把針插回卷包,合上古籍,放回防潮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桌對面的牆上。
這塊短板不是靠勤練能補的。
工具不到位,手法再熟練也使不出該有的精度。
正想著,桌上的手機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
一個陌生號碼。
林易拿起手機,看了兩秒,按下接聽。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林大夫!我是韓陽,上周末在操場受傷的那個,您還記得嗎?」
林易愣了半秒。
「記得,你腿恢復的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