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很安靜。
李娜盯著自己那隻腳踝,紫黑色的皮膚,腫脹的輪廓,腳趾頭從昨晚開始就沒了知覺。
她看了很久,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
韓陽站在床尾,嘴張了兩次,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和李娜在一起三年,從來沒見她哭過。
當年省運會四百米決賽,李娜在彎道上摔倒,膝蓋都磨破了,她爬起來跑完全程,那時都沒哭。
「林大夫。」
李娜開口。
「做手術,我的跟腱就廢了,我這輩子就告別賽場了。」
「要是保守治療,病根一直留著,我訓練不敢發力,成績提不上去,跟直接退役也沒什麼兩樣。」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看著林易。
「第三條,我選第三條,用針。」
林易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他見過很多病人做選擇。
大多數人都猶猶豫豫的,翻來覆去問家裡人的意見,又問大夫你覺得該怎麼弄。
李娜沒有。
她做決定的速度很快,就像在起跑線上聽到了發令槍一樣乾脆。
「想清楚了?」林易問。
「想清楚了。」
「萬一沒通開,保守治療的路就堵死了,只能立刻上手術台,你接受?」
「接受。」
林易點頭。
李娜轉頭看了韓陽一眼。
韓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彎腰蹲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樟木小箱子,箱蓋上落了一層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小心翼翼從箱子裡拿出來一個紅木扁盒子。
「林大夫,這就是之前電話里跟您說的那套東西。」
韓陽雙手把木盒遞過來。
林易接過。
木盒子的幾個角都被磨得發亮,上面全是一道道細細的劃痕。
這種包漿一看就是幾十年裡被人反覆拿取留下的自然磨損。
他掀開盒蓋。
鹿皮墊子已經泛黃髮脆,邊緣捲起來了。
墊子上插著一排手工打造的古針,粗細長短各異。
從最短的那根開始看。
形似戈矛的鑱針,針尖扁平銳利,專門用來破皮放血。
圓頭的員針,針尖如卵,只刺肌表不傷深層。
鋒利的鋒針,三棱形截面,刺絡瀉血的利器。
再往後是圓利針、毫針、大針、長針。
最後一根。
長芒針。
全長足有六寸。
針體纖細如牛毛,銀質表面因氧化泛出暗灰色的光澤。
九種針形,一個不少。
《靈樞·九針十二原》里記載的古制九針,完完整整擺在眼前。
林易取出一根三寸長的毫針,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拇指向下壓。
針身彎成半圓弧,銀質合金在指腹間傳來細微的彈性震顫。
鬆手。
針體瞬間彈直,尾端嗡嗡顫了好幾下才停。
這種回彈力度和震顫頻率,現代量產的不鏽鋼毫針做不到。
機制鋼針硬度夠,韌性差,彎下去再彈回來,傳導到指尖的反饋是硬邦邦的,發死。
但這種手工打出來的銀針完全不一樣,震顫起來層次分明,就像是把手指頭直接貼在患者的筋膜上一樣。
這正是《萬病回春》里提到的深層透骨刺法所要求的針具特性。
游魚入水,抽繭剝絲。
要是沒有這種敏銳的彈性反饋,下針的人根本就感覺不出來針尖底下到底是筋膜,骨頭還是血管壁。
林易把毫針插回鹿皮墊子。
「確實是老物件,真要送給我?」林易反問。
李娜點頭。
「小陽正處於上升期,要是這次受傷,以後想突破國際健將就難了,多虧了林醫生您及時幫忙處理,我不想他像我一樣……」
察覺出氣氛不對,她趕忙擠出一個微笑。
「這套銀針是爺爺的遺物,我們家也沒有醫生,留著只能接灰,林醫生要是看得上就送您了。」
林易點點頭,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他合上盒蓋。
「麻煩去打一盆滾燙的開水過來。」
韓陽轉身出了臥室。
林易沒有急著動手。
他從背包里翻出一張空白的處方箋和一支筆,放在床頭柜上,推到李娜面前。
「這裡不是醫院,沒有規範的院外會診手續,我這算是院外施治。」
林易語氣平平的,公事公辦。
「要想治療,得寫一份情況說明,寫明是你本人主動要求我進行中醫長針透穴治療,一切不可逆的後果,包括治療失敗導致必須轉手術的風險,由你自己承擔,簽字,按手印。」
李娜看著那張處方箋。
她沒猶豫,接過筆,在紙上寫。
她手有點抖,但字跡清楚。
寫完簽名,家裡的印泥不知道擱哪了,她直接在指腹上塗上一層口紅,在名字旁邊按了個手印。
林易把處方箋拿起來折好,裝進了背包的內兜里。
跟著他又把手機拿了出來。
點開錄像功能,找了個穩當的角度架在床頭柜上,鏡頭正好對著床鋪和那隻腫得老高的右腳。
「整個過程都錄下來留個底,你們也可以拿自己的手機一起錄。」
李娜點了點頭。
看到林易這麼做,李娜心裡反倒踏實了不少。
一個大夫願意把簽字,錄像這些事全攤在明面上,說明他是認認真真當回事在辦。
要是真沒底氣,大可以抬腳走人,根本用不著整這麼麻煩的手續。
韓陽端著一盆滾水進來,水面還冒著熱氣。
林易把紅木盒重新打開,取出要用的幾根古針,放進滾水裡浸泡。
積年的灰垢和氧化層在熱水裡慢慢剝落,銀質的本色露出來。
他從包里拿出酒精燈,擰開旋鈕點燃,藍色的火苗靜靜的燒著。
右手用鑷子夾起一根古銀針,在外焰上快速過火。
一次,兩次,三次。
高溫帶走針體表面殘餘的濕氣和附著物。
接著把針直接泡進醫用酒精里,針身上馬上冒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小氣泡。
三根針,逐一處理完畢。
林易甩干針上的酒精,把處理好的古針並排放在無菌敷料上。
「先跟你說清楚,一會兒扎針會有什麼感覺。」
林易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面對李娜。
「你貼的川烏膏藥把腳踝周圍的氣血全堵死了,再加上跟腱里常年累月長出來的鈣化硬塊,普通短針根本扎不透。」
他拿起那根最長的芒針,舉在李娜眼前。
十五厘米,細如牛毛,銀質的針身在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李娜盯著那根針,喉頭動了一下。
韓陽臉色變了。
「穿……穿過去?」
林易沒理他。
「進針之後會有很強的酸脹感,比普通扎針重十倍以上,忍住,別動,你越動,針偏的風險越大。」
「我能忍住。」李娜說。
林易點頭。
他撕開一包碘伏棉球,先把李娜右腳踝內外兩側的皮膚擦了一遍。
碘伏的黃褐色液體塗在紫黑色的腫脹皮膚上,顏色深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左手托著李娜那隻腫得跟饅頭一樣的腳後跟,掌根固定住跟骨,四指扣緊外踝。
右手持針。
芒針的針尖對準跟腱外側,崑崙穴的位置。
外踝尖與跟腱之間的凹陷處。
林易的呼吸放緩了。
進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