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二十,林易出了樓門。
積雪比預想的還要厚。
昨晚那場大雪下了一整夜,人行道上積了小半尺深。
林易把羽絨服的帽子往下拽了拽,縮著脖子快步往醫院走。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他來到省中醫院。
門診樓前的空地上,幾輛120還沒開走。
正如林易所料,昨晚的重症中心應該挺忙的。
路過急診大廳的時候,他順眼往裡面掃了一下。
候診區的排椅上全坐滿了人,過道里甚至還加了一排紅色的塑料凳子。
大廳里咳嗽聲此起彼伏。
一趕上寒潮降溫,慢阻肺,冠心病,腦梗這些老毛病全扎堆發作了。
林易加快腳步,走進更衣室。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超好用,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看 全手打無錯站
屋裡此時沒人。
他把羽絨服脫下來掛進鐵櫃,把裝著老九針的雙肩包塞進柜子最下層。
從架子上拿下一件白大褂,抖開穿上。
換好衣服,林易走進重症中心二區。
早交班還沒正式開始,護士站白板上的夜班交接數據還沒來得及擦掉。
二號搶救室的方向,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響個不停。
兩個護士推著微量泵的架子從他身邊跑過去。
林易腳步沒停,跟著進了二號搶救室。
他掃了一眼患者信息。
周樹和,71歲。
此刻,他整個人縮在被褥里,雙手摳著病床兩邊的鐵護欄,上半身使勁往前傾,脖子拉得老長。
他嘴巴大張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患者臉上扣著鼻面罩,無創呼吸機的藍色管子繃得緊緊的,屏幕上的通氣壓力參數已經調到了最高那一檔。
夜班大夫站在病床左邊,兩隻手按著老人的肩膀。
他整個人看著憔悴得厲害,嘴唇乾裂,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鄧錦言守在床尾的輸液架邊上,手裡正捏著微量泵的調速旋鈕,眼睛盯著泵上的走字,眉頭緊鎖。
林易看向心電監護儀。
血氧飽和度:74%。
心率:128次/分,屬於竇性心動過速。
無創血壓:收縮壓72mmHg,舒張壓41mmHg。
呼吸頻率:36次/分。
所有關鍵指標全在亮紅燈報警。
「後半夜送進來的。」
欒鑫的聲音從床尾那邊響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病歷夾,翻在最新一頁的搶救記錄上,說話語速挺快,但是把情況交代得很明白。
「老慢阻肺病史十九年,肺心病八年,平時在家裡長期吸氧。」
「昨天傍晚開始覺得胸悶憋得慌,到了半夜完全不能平躺,喘得厲害。」
「家裡人趕緊打了120送過來,到急診的時候血氧就只剩68%了,抽血查血氣分析PH值7.21,二氧化碳分壓89,初步判斷是二型呼吸衰竭合併右心衰。」
欒鑫把紙頁翻過去一面。
「送進來立刻就上了無創呼吸機,靜脈推了一支0.4毫克的西地蘭強心,後面又連著推了三支呋塞米利尿,一支20毫克,隔一個小時推一次。」
「到現在為止,下面的導尿管里總共就接出來四十毫升尿。」
他抬頭看了看林易。
「利尿劑效果不好,肺裡面全是水,聽診器聽上去兩邊肺里全是大水泡音,剛才吸痰吸出來的全是粉紅色的泡沫痰。」
林易沒急著搭話,眼神往下掃了一眼床邊的引流袋。
塑膠袋癟癟的垂在床架下面,裡面那一點點尿液顏色發深,快趕上濃茶水了。
「家屬怎麼說?」林易很快進入狀態。
「人都在走廊外頭守著呢。」欒鑫的話頭頓了一下。
「只是氣管插管的同意書,家屬不肯簽字。」
欒鑫把手裡的病歷夾板合上,聲音壓低。
「老頭子這肺功能不行了。」
「家屬心裡很清楚,這種情況一旦把氣管插管插進去通上有創呼吸機,基本上就很難再脫機了。」
「到最後要麼切開氣管,要麼就只能一直在ICU里靠機器吊著命,一天一天的耗光家底。」
這並非家屬糊塗,不孝順。
恰恰相反,這是跟慢阻肺打了十九年交道的家屬,對過度醫療最清醒的恐懼。
插管容易,拔管難。
對一個肺功能幾乎全廢的七十一歲老人來說,插上管子大概率就是一條不歸路。
可眼下的現實是,只要不插管,強心藥和利尿藥就完全起不到作用。
心臟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罷工。
眾人清楚,家屬是想放棄了。
林易撇了一眼喘息困難的老人。
「別管怎麼樣,先接吸痰器,先把喉嚨口的痰吸出來。」
韓美玲點頭。
她手腳很麻利,吸痰管很快就接好了。
她一步跨到床頭,一隻手穩住老人的腦袋,另一隻手把吸痰管順著呼吸機面罩底下的縫隙塞進了口腔。
負壓機器一開,透明管子裡立刻湧出一長串粉紅色的泡沫水,還摻著黏稠的膿痰,全被吸進了儲液瓶里。
老人的喘鳴聲稍微輕了一點,但喉嚨深處那種水雞一樣咕嚕咕嚕的聲音還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氣泡破裂的雜音。
氣道暫時通了一部分。
林易低下頭,目光落在患者的面部。
對方整張臉灰暗無光,額頭冒汗,嘴唇和手指甲的顏色全都發黑髮紫。
這呼吸的節奏也不對。
吸氣的時候短促又費勁,呼氣拉得老長,卻怎麼也吐不徹底。
也就是,進氣少,出氣多。
林易伸出一隻手,把無創呼吸機面罩的下邊稍微掀開一條縫,露出老人的嘴。
「大爺,把嘴張開,我看一下舌頭。」
老人眼神渙散,眼珠子費力的轉了轉,勉強把嘴扯開了一條口子。
舌體胖大,齒痕重,
林易目光往下看,舌頭底下的兩條靜脈血管鼓得又粗又漲,顏色紫黑紫黑的。
他看完,迅速把呼吸機面罩扣回老人的臉上,順手把兩邊的固定綁帶勒好。
緊接著,他伸手掀開了床尾蓋著的棉被角。
老人兩條腿從膝蓋往下腫得嚇人。
小腿上的皮肉被水撐得發亮,像兩個灌滿了冷水的薄塑膠袋子,腳背更是腫得連腳趾縫都擠沒了。
林易伸出右手食指,在老人右小腿迎面骨前面的皮肉上用力按了下去,停了三秒鐘,抬起手。
肉上面直接凹下去一個深坑。
觸手冰涼。
這是心腎陽衰,水濕泛濫下焦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