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夫人扶在方嬤嬤手臂上的手驀地抓緊了，她嘴角緊抿著，眼睛卻看向了謝硯凜。
這是在等謝硯凜開口。
可謝硯凜聽不見呀，他不知道沈姝在留謝老夫人吃飯。眼看謝硯凜抱著錦寶兒越走越遠，謝老夫人轉身就走。
「我們回去。」她聲音發顫，腰也塌了下去。
「婆婆。」錦寶兒的小手拉住了她的裙擺。
謝老夫人怔了一下，低頭看向錦寶兒。小姑娘仰著漂亮的小臉，正朝她看著。
「爹爹聽不見呀，你要寫字給他看。」錦寶兒軟呼呼地說道。
謝老夫人呆了一瞬間，有些慌亂地看向了謝硯凜。他站在牆下，正好回頭看了過來。
「我不寫字。」謝老夫人輕輕拂開了錦寶兒的手。
錦寶兒嘆了口氣，搖了搖小腦袋：「哎，婆婆的脾氣真壞呀。錦寶兒想娘親的時候能抱娘親，爹爹想娘親的時候，什麼也做不了。」
謝老夫人神情明顯然慌亂了瞬，她又朝謝硯凜看了過去，只見他已經彎下腰來，朝著錦寶兒伸出了雙臂。
恍惚間，她似是看到了才三歲的謝硯凜跑向她……
「老夫人，留下吧。」方嬤嬤小聲勸道。
謝老夫人又悄悄瞄了瞄沈姝，只見沈姝正側著臉看著謝硯凜和錦寶兒，滿眸溫柔的笑意。
這樣恩愛的時光，她和老侯爺也曾有過。那時候長子剛出生，年少夫妻日夜相伴，許諾天長地久。
罷了，那人早死了，她何必總想起那些往事。
她轉過身來，朝著樹下的小桌走去。
「你們好歹也講究些，又不是平頭百姓，就這樣隨便在院子裡支張桌子，成何體統。」謝老夫人打量著四周，不滿地抱怨。
「老夫人，別說了。」方嬤嬤清咳了幾聲，想蓋住謝老夫人的聲音。
「我怎麼不能……不說就不說。」謝老夫人嚷了一嗓子，可卻又心虛地往沈姝那邊瞄了瞄。
沈姝只當沒聽見，招呼晴芳跟她去廚房，讓晴芳給老夫人沏茶倒水。
「沈娘子這兒真好，我每回來了都不想走。」晴芳笑吟吟地說道。
當然好，這裡沒那麼多規矩，自由自在的。
沈姝笑笑，輕聲道：「等我那邊院子擴出來了，你常來玩。」
「我還以為沈娘子會把我調過來呢。」晴芳笑道。
沈姝還是不習慣有太多外人住在家裡，如今院子裡人已經夠多了。
沈姝倒了滿滿一銅壺的茶，拎去給侍衛們解渴。
十多年了，眼看沈家宅院在她手裡一點一點地重新建起來，雖說不能完全復原成以前的樣子，但畢竟回來了。
「娘親，快來搬石頭。」錦寶兒挽著袖子，哧呼哧呼地搬起了一塊石頭。
「小心別砸著腳。」沈姝放下銅壺，過去護著錦寶兒。
又是轟的一聲，半堵牆徹底垮下來，煙塵滾滾散去，露出了那邊的院落。
這是沈姝長兄的院子！
「通了！」劉昭娘也顧不上滿天灰塵飛舞，幾個大步跨過去，踩著碎磚石跑到了院子裡。
「來。」謝硯凜抱起錦寶兒，手伸向了沈姝。
沈姝之前悄悄翻牆過去看過，這裡後來租給了一戶上京做油漆生意的人家，沒住多久，聽了那些傳聞又搬走了。如今院子裡留了好些廢棄的漆桶，都壘在院牆邊。
「這些漆桶都能用，明兒我帶小新和念霖來收拾一下。」攏煙也過來了，在牆邊扒拉了一會，朝著屋子走去。
「這房間不錯，寬敞。」她往窗子裡看了一眼，回頭看向沈姝，笑道：「沈大小姐，你大哥的屋子比你的大呢。」
沈姝慢步走過來，站在窗口往房裡看。沈家幾個孩子，院子都是他們自己挑的，沈姝挑了有小塘的那個，因為可以看小魚。大哥就挑了她旁邊的院子，方便照顧她。
她爹爹忙於政務，娘親要打理一大家子的事，其實大哥照顧她最多，她也最喜歡找大哥。
「嫂嫂以後住這院子吧。」沈姝輕聲道。
「好。」劉昭娘也沒推辭，她朝沈姝笑笑，朝著房門走去。她那時候常來，跟著他學認字，學寫字……他讀書的時候，她也會來給他倒茶，縫衣服。
「姝兒，那，那邊的院子，給我唄。」攏煙扭捏了一會，指向另一個院子。
「好。」沈姝笑著點頭。
攏煙樂不可支，撒腿就往南邊的院子走去。
「爹爹和小哥哥的大書房呢？」錦寶兒往四周看了看，趕緊拍了拍沈姝的肩。
「有的，都有的。」沈姝笑著指向前方：「在那裡，我們修幾間屋子。」
「好。」錦寶兒立馬開心了。
「和爹爹說說，娘親和你說什麼了？」謝硯凜一手抱緊了錦寶兒，把手伸給了她。
「錦寶兒給爹爹修大房子。」錦寶兒伸出手指，一筆一划地寫給謝硯凜看。她已經很會寫很多字了！
「嗯，比你娘親懂得疼人。」謝硯凜挑了挑眉，看向了沈姝。
沈姝瞪謝硯凜一眼，嗔怪道：「那我給你修兩間，可以了吧？」
錦寶兒咧著小嘴巴笑笑，拉著謝硯凜的手寫給他看。
「姝兒！」宴湘的大嗓門響了起來。
沈姝回頭一瞧，宴湘和小崔夫人正踩著磚石過來。
「這院子真不錯，那邊可以建個涼亭，這邊可以建幾座假山。」小崔夫人往四周打量著，興致勃勃地說道：「哎呀，你別管了，我讓人來修園子。」
「那這銀子我自己出。」沈姝笑道。
「知道啦，我少賺你一些。」小崔夫人扶住她的手，仰頭看向屋頂：「你們沈家屋頂的琉璃獸頭做得真是精巧，比別處的都好，我那個琉璃廠子就燒不出這麼好的。」
「我二哥燒的。」沈姝手搭在額頭，眯著眼睛看琉璃獸。
「沈家三位公子都是人中龍鳳，可惜了。」小崔夫人嘆了口氣。
「喂，說點高興的。」宴湘立刻打斷了小崔夫人。
「沒事。」沈姝輕呼了口氣，小聲說道：「他們現在應該也高興著呢，我過得好好的，還把宅子買回來了。」
「就是，這人世間又不是什麼福地，咱們活著的，人人都有苦楚，倒是他們早早去天上享福了。」小崔夫人甩了下帕子，笑道：「咱們啊，再吃個五六十年的苦，也能去天上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