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院門沒上鎖。
顧沉淵推開門的時候,鐵栓上的鏽皮簌簌往下掉,像幹了十幾年的老血痂被指甲刮落。
院子裡一棵早死了的棗樹,枝杈支楞著指向天,月光照上去跟骨頭似的白。
四個人踩著碎石子走進去,腳底發出細碎的響動。
書房在西廂第二間。
門虛掩著。
顧沉淵用手電筒推開門,光柱掃過去。
蘇亦青的腳步停了。
這間書房比從外面看的要大。
大得不對勁。
目測至少多出三分之一的進深,好像有人把後牆往裡推了一截。
書桌、太師椅、硯台、筆架,灰厚得能寫字。
蛛網從房梁垂到書架頂上,一層摞一層。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灰塵在光柱里翻攪。
但西牆異常的乾淨。
整間屋子十二年沒人碰過,灰和蛛網糊了一層又一層,唯獨這面牆像昨天才擦過的。
磚面上找不到一粒灰,磚縫裡沒有任何污漬,連牆根那條與地面交接的線都利落得不合常理。
蘇亦青抬手朝西牆攤開掌心,隔空貼了上去。
熱的。
磚面自己在散熱,像一層極薄的暖流覆在表面,指尖能感受到輕微的、持續的脈動。
她把手收回來,指腹上殘留著一絲不該有的溫度。
「小念,過來。」
小念被青玄牽著站在門口,聞聲走了兩步。
灼灼被她抱在懷裡,棉布腦袋擱在她肩膀上。
「你聞到什麼?」
小念吸了吸鼻子。
又吸了一下。
「甜的。」
她的聲音很輕。
「這面牆在呼吸。」
蘇亦青沒接話。
她從袖口抽出一縷因果金絲,比頭髮還細,末端輕輕貼上西牆表面。
金絲入牆的一瞬間,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因果金絲可以穿透世間幾乎所有物體,竟然往裡走了不到半寸,就被彈回來。
換個位置,再探。彈回來。
再換。彈回來。
每一次被彈開的角度不同,力道也不同,像撞上了七堵各管各的牆。
她閉上眼,手指微顫,金絲在牆面上橫向遊走,像盲人摸字一樣一點一點描摹暗處的紋路。
七層。
至少七層。
每一層的陣紋走向互不交叉,迴路自成體系。
磚石做骨架,陣紋做經筋,層與層之間留了極窄的縫隙,不是給人穿過去的,是給陣法「呼吸」的。
活陣。
蘇亦青的睫毛顫了顫,把金絲收回來。
指尖有細微的刺痛感,像被什麼東西啃了一口。
「七層禁制疊牆。」她蹙眉開口,壓低了聲音,「每一層獨立運行,互為犄角。布這個陣的人……下了死手。」
顧沉淵的手電筒沒有動。
他的目光停在書架上。
書架有六格,全空了。
隔板上的灰痕能看出曾經擺滿了書,被人一次性清走的。灰痕整齊,邊界清晰。
只有最底下一格留了一樣東西。
一本黑皮筆記本。
顧沉淵把筆記本拿起來,拇指抹掉封面的灰。
沒有書名。
只有書脊內側豎著寫了兩個很小的字。
他看不清。
手電筒湊近,光落上去的瞬間,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蘇亦青注意到了他的反應。
「怎麼了?」
顧沉淵沒回答。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頁。
空白。
第二頁。空白。
第三、四、五頁,全是空白。
他一頁頁翻過去,整本筆記本大概七八十頁,每一張紙都乾乾淨淨,連一個墨點都沒有。
蘇亦青走過來,抬手將一縷金絲搭在紙面上。
金絲落下去的一瞬,紙面上浮出了東西。
密密麻麻的墨跡。不是字,是圖。
陣法圖式。
線條極細極密,一頁紙上至少畫了三套不同走向的迴路,標註的小字比芝麻還小,筆畫卻一絲不苟。
蘇亦青翻到第二頁,金絲再照。
又是陣圖。
第三頁,第四頁。整本筆記從頭到尾全是陣法推演,每一頁都用了隱墨書寫,肉眼看不見,只有特定的術法介質才能激發顯形。
她盯著其中一頁的核心符號,瞳孔猛地一縮。
「這套體系……」
她翻過手腕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條暗紅紋路還老老實實伏在皮膚底下。
然後目光移向顧沉淵西裝內袋的方向。
斷指上的陣紋她拓過,每一根線的走向都記在腦子裡。
筆記本上畫的,和斷指上刻的,是同一套東西。
蘇亦青注意到顧沉淵的手指微微顫動,想到他剛剛的異常,不由得追問:「書脊上寫了什麼?」
顧沉淵沉默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幾下。
他把筆記本翻回封面,手電筒重新照上書脊內側那兩個字。
筆畫的起收習慣,橫折的角度,豎鉤末端微微向左帶出的弧。
是顧懷瑾的字跡。
不用顧沉淵開口,蘇亦青便已經認了出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西裝外袋。
手無意識地抬起來,按在了內袋的位置。
黃綢包著的斷指隔著三層布料,往外透出熱量。
不是剛才那種若有若無的溫熱。
幾乎是灼燙的程度。
像有一顆小小的炭火被縫進了衣服里,不間斷地供熱,仿佛要從衣服里鑽出來。
這情況從進這間書房就開始了,只不過前幾分鐘還能忍,現在燙到他不得不分神去感受。
斷指在回應這面牆。
這面牆和斷指,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留下的東西。
他的父親……
顧懷瑾的。
蘇亦青看著他按在胸口的手,停頓了片刻,轉頭看向西牆。
因果金絲還搭在筆記本上,末端在微微發顫。
青玄一直沒出聲。
他站在門邊,一隻手護著小念的肩膀,目光死死釘在那面乾淨的西牆上。
蛇王像被他夾在肋下,碧綠的蛇眼裡流光閃動,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們聽。」
青玄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書房裡沒有聲音。
老宅外面的蟲鳴、風過棗樹枯枝的摩擦、院牆外偶爾一輛車駛過的引擎聲,全都正常。
但青玄盯著那面牆的眼神,卻越來越凝重。
他把小念往自己身後撥了撥,嘴唇幾乎不動地吐出一句:「牆裡面有活的東西。」
蘇亦青的金絲倏地繃直。
「不對。」
青玄眉頭一動,擰出一個極深的褶子。
「不完全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