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亦青直起腰,把散落的碎發理到微紅的耳後。
顧沉淵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指尖一下下揉著那圈淡下去的青印。
他沒看門口。
「出去。」
程特助縮了縮脖子,反而往前挪了兩步。
「老闆,我這可是為了您的終身大事。現在好地方都要提前半年定,咱顧氏再有錢,也不能插隊呀。」
顧沉淵掃了一眼過去,程特助頭皮一緊,當即不敢再繼續耍嘴皮子,趕緊聽話出去了。
房門合攏。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蘇亦青坐回床沿。
「嗓子怎麼樣?」
顧沉淵抬手摸了摸喉結。
「有點癢。」
「正常。」
蘇亦青剝開一顆薄荷糖,塞進他嘴裡。
「顧回的釘子雖然拔了,但這嗓子十二年沒用,得慢慢養。」
薄荷的涼意散開。
顧沉淵拉過蘇亦青的手,指面在她手腕上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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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圈青印退了下去,剩下幾個紅點。
「疼嗎?」
「不疼。」
蘇亦青抽回手,托著下巴。
「你真打算辦婚禮?」
「你願意嗎?」
「麻煩,南門巷窄,擺不開幾桌。」
「那就擺在鋪子門口,聽你的。」
出院那天下了雨。
雨絲在車窗上匯成水流。
程特助把車停在南門巷口。
趙哥穿著便衣在路邊站著,順手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迎了上來。
「回來了?」
趙哥拍了拍顧沉淵的肩膀。
「能說話了?」
顧沉淵點頭。
「嗯。」
「能出聲就行。」
趙哥吐出一口氣。
「顧回的案子移交了,隱宗那幫人也全按下了,以後南門巷清靜了。這幾天局裡忙著整理卷宗,天天盯著,總算能歇歇。」
顧沉淵撐開黑傘,護著蘇亦青下車。
蘇亦青朝趙哥點了點頭。
「辛苦了,過幾天來喝喜酒。」
「你們?」
趙哥驚訝的看了兩人一眼,突然笑了。
「那必須去,份子錢都備好了。」
「不過蘇小姐,你這臉白得厲害,得好好補補,別到時候新娘子比新郎官還虛。」
推開因果鋪的門。
青玄坐在櫃檯後面啃蘋果,臉色還有些白,瞧見人進來,抬了抬眼皮。
「捨得回來了?」
青玄把果核扔進垃圾桶。
「鋪子裡的香火斷了好幾天,再不回來,本仙要餓死了。還有,那小傢伙天天吵著找你,煩死我了。」
小念從青玄身後鑽出來,撲進蘇亦青懷裡。
「姐姐,顧叔叔。」
顧沉淵彎腰把她抱起來。
小念順勢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叫爸爸。」
顧沉淵嗓音沙啞,語氣卻沉。
小念愣住,看向蘇亦青。
蘇亦青摸了摸她的頭髮,點頭。
小念紅了臉,聲音很小:「爸爸。」
顧沉淵摟緊了她,臉上有了笑意。
接下來的幾天,南門巷鬧騰起來。
程特助天天往因果鋪跑,抱著一堆婚禮用品,跟青玄在大堂里爭執。
「我說青玄大仙,紅綢子掛門樑上才喜慶,你非要往招牌上掛,不知道的還以為鋪子重新開張。」程特助扶著梯子,抹了把汗。
青玄斜了他一眼。
「老實掛上,別廢話。還有那燈籠,往左邊挪挪,歪了。」
小念坐在一旁折紅紙花,兩隻手染得通紅。她把折好的花碼進盒子裡,嘴裡哼著兒歌。
沈知瑜送來幾箱酒,還有給小念的玩具。
「蘇大師,恭喜。」
蘇亦青拍了拍她的手背。
「多謝,以後常來坐,青玄一直念叨你。」
青玄在那邊倏地炸鱗,耳根紅了:「瞎說什麼!我才沒有等她!我那是……那是等供奉!」
蘇亦青朝沈知瑜眨了眨眼睛,兩人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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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晚。
蘇亦青站在二樓陽台,看著巷子裡掛起的紅燈籠。
風吹過,紅燈籠在夜色里晃動,光影落在石板路上。
顧沉淵從後面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順勢摟住她。
「冷嗎?」
他在她耳邊出聲,呼吸有些熱。
「不冷。」
蘇亦青往後靠。
「明天人多,你少開口,嗓子還沒好利索,別再傷了。」
「好,都聽你的。」
顧沉淵下巴抵在她發頂。
「亦青,後悔嗎?」
「後悔什麼?」
「功德散盡,成了普通人。以後不能看透別人的命,連壽命也和普通人一樣。」
蘇亦青看著夜色,搖了搖頭。
「從無壽之人到普通人,已經是萬幸了。」
「何況,有你陪著,沒什麼好後悔的。」
顧沉淵收緊了手臂,與她十指相扣,力道有些重。
婚禮當天放了晴。
陽光照在石板路上,積水泛著光。
沒有誇張的車隊,顧沉淵穿著黑西裝,從巷子口走進來。他手裡捧著紅月季,目光一直看著因果鋪的大門。
程特助跟在後面放了禮炮,五彩紙屑飛了滿天,街坊鄰居跟著起鬨。
青玄穿著一身銀灰色唐裝,守在門檻前。
「紅包呢?沒紅包別想娶走掌柜,我們掌柜千金不換。」
顧沉淵從兜里摸出一疊紅包遞過去。
青玄捏了捏厚度,塞進袖子裡,讓開路。
「行了,進去吧。」
顧沉淵走到蘇亦青跟前,單膝跪下,遞上花。
蘇亦青穿了件紅色旗袍,頭髮用碧玉簪挽著,臉上掃了薄胭脂,氣色好了不少。
她接了花,拉他起來。
儀式就在因果鋪門前的空地上辦。
青玄站在香案旁,扯著嗓子喊: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朝著門外躬身。
「二拜高堂——」
對著空出來的兩個椅子,深深一揖。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低頭下去。
顧沉淵把一個成色極其漂亮的玉鐲子套進蘇亦青的手掌。
蘇亦青轉頭,看向巷子深處的陰影。
陽光照不到的角落,站著幾道虛影。
關春山穿著長衫,微微躬身。
周晚晚站在槐樹下,拉著那個穿著學生裝的民國女孩,正在笑。
最邊緣的地方,沈月穿著那件舊外套,看著穿紅裙子充當花童的小念。
沈月朝蘇亦青彎了彎腰。
幾道影子化成微光,散在空氣里。
「爸爸,媽媽。」
小念抱著百合花跑過來,圈住兩人的腿。
顧沉淵單手抱起她,與蘇亦青相視一笑。
深夜,南門巷徹底安靜下來。
因果鋪里留了一盞昏黃的燈。
蘇亦青坐在櫃檯後,翻開那本已經空白的金冊,指尖在半空撥弄了一下。
一根極細的紅線在兩人手腕間一閃而逝。
那不是天道的因果線,而是她用自己千載功德,在他命柱上刻下的生生世世。
「還沒睡?」
顧沉淵從後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棗湯。
「這就睡了。」
蘇亦青合上冊子,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顧沉淵順勢握住她的手,將她帶進懷裡。
然而,就在兩人熄燈上樓後。
櫃檯上的因果簿突然無風自啟,紙頁嘩啦啦地翻動,最終停在了最後一頁空白處。
原本無字的地方,緩緩浮現出兩行暗金色的字跡。
那行字閃爍了幾下,又隱入紙張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