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美玲從老闆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腿有點軟。
她扶著牆,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
老闆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美玲,你在公司幹了七八年,我對你怎麼樣?」
「這些年,公司的帳,你經手的不少。」
「稅務局那邊查帳,不是小事。你心裡要有數。」
賈美玲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當然心裡有數。
那家破公司,員工的社保按最低標準交的。
有一半的人壓根沒交。
獎金走的是老闆的私人帳戶。
發票亂開,成本亂報。
所謂的「合理避稅」,就是踩著法律的紅線跳舞。
真要查,一查一個準。
老闆最後那句話,她聽得懂。
「你自己得罪的人,自己想辦法擺平。擺不平,你就滾蛋。」
賈美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來,推門出去,走到外面的大開間。
劉芳正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兩人目光對上。
劉芳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
賈美玲看著她那副模樣,三角眼抽了抽。
「小劉,」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有秦風電話沒?」
劉芳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我……我沒有他電話。」
賈美玲的嘴角抽了抽。
「微信呢?」
「也沒有……早刪了。」
賈美玲盯著她,臉上的肌肉開始抖。
薄薄的嘴唇蠕動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收起你那白蓮花的樣子!」
劉芳愣住了。
賈美玲往前走了一步,指著她。
「咱倆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又沒有男人在這兒?你擺這副騷樣給誰看?」
劉芳的臉變了。
賈美玲繼續說:「當初要不是你天天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我能對秦風有意見?」
劉芳張了張嘴。
「你自己的活不想干,全推給秦風!天天搗鼓你那美甲美睫,上班時間塗指甲油!干不完就說秦風慢!你當我不知道?」
賈美玲越說越來勁。
「現在好了,出事了,你倒是哭上了!哭有什麼用?能把秦風哭回來?」
劉芳臉上的白蓮花表情慢慢消失了。
她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看著賈美玲。
「美玲姐,」她的聲音變了,「我叫你一聲姐,你還真當自己是根蔥了?」
賈美玲愣住了。
劉芳往前走了一步。
「你自己長什麼樣,心裡沒點數?三角眼,高顴骨,滿臉橫肉。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沒被自己嚇著?」
賈美玲的臉白了。
劉芳繼續說:「秦風不願意捧你臭腳,你就故意找他麻煩。報表做完了,你說太慢。做快了,你說質量差。他做好的東西,你拿去邀功。他背鍋的時候,你在旁邊看笑話。」
她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全公司誰不知道?貪便宜,占小利,借錢不還。沒錢還裝逼,買不起名牌就去淘A貨,天天在朋友圈曬,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賈美玲的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劉芳又往前一步,幾乎貼到她臉上。
「現在出事了,想找我墊背?老娘被開除了,出去有的是男人要。你呢?就你這副尊容,哪個男人看得上?」
劉芳上下打量著賈美玲,眼裡全是嫌棄。
「看見你那張臉,就讓人想吐。」
賈美玲的三角眼瞪得滾圓,臉上的肌肉抖得厲害。
她抬起手,指著劉芳。
「你……你……」
「我什麼我?」劉芳啪一下打開她的手,「少拿手指著我。你真以為我怕你?以前讓著你,是給你面子。現在這面子,老娘不給了。」
她拿起桌上的包,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賈美玲一眼。
「對了,稅務局查帳的事,你自己扛吧。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老闆問起來,我就說都是你經手的。」
門砰一聲關上了。
賈美玲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開間裡的其他員工都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賈美玲知道,他們都聽見了。
全聽見了。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回自己辦公室。
關上門。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看著窗外發呆。
下午三點,劉芳坐在一家咖啡館裡。
對面坐著一個男人,四十多歲,大腹便便,戴著塊挺顯眼的手錶。
「劉小姐,你的情況我了解了。」男人笑著說,「我們公司正好缺個行政主管,你這樣的條件,非常合適。」
劉芳撩了撩頭髮,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王總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普通打工的,哪有什麼條件。」
「哎,不能這麼說。」男人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了轉,「劉小姐一看就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到哪都吃香。」
劉芳笑了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是陌生號碼。
掛掉。
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她皺了皺眉,接起來。
「餵?」
「劉芳,你給老子滾回來!」電話里傳來老闆的咆哮,「稅務局的人來了!你跑的倒快!帳對不上,你讓我怎麼說?」
劉芳握著手機,臉上的笑容沒了。
「老闆,帳的事,都是美玲姐經手的。我不清楚。」
「不清楚?採購單上籤的是你的名字!你說不清楚?」
劉芳的手抖了一下。
「老闆,採購單是我簽的,但東西是美玲姐讓買的……」
「我不管誰讓買的!稅務局現在就在我辦公室!你立刻給我滾回來!」
啪,電話掛了。
劉芳放下手機,臉色發白。
對面的男人看著她,笑了笑。
「劉小姐,有事?」
劉芳站起來。
「王總,我……我有點急事,改天再聊。」
她拿起包,匆匆走了。
男人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晚上七點,賈美玲從公司出來。
天已經黑了。
路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公司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發呆。
手機響了。
是老闆打來的。
「美玲,明天你不用來了。」
賈美玲張了張嘴。
「老闆,我……」
「帳對不上,稅務局那邊要罰款。這筆錢,你出。」老闆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算了一下,大概二十萬。」
「二十萬?」賈美玲的聲音尖了,「老闆,我哪有二十萬?」
「那是你的事。」老闆說完,掛了電話。
賈美玲站在路燈下,握著手機,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有點冷。
她想起今天白天劉芳說的那些話。
「就你這副尊容,哪個男人看得上?」
「看見你那張臉,就讓人想吐。」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指觸到的皮膚,粗糙,鬆弛。
她忽然蹲下來,抱著頭。
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是悔恨,還是別的什麼。
秦風對這些事一無所知。
他正在宿舍里看股票。
那幾支股票又漲了。
帳戶里的錢,已經二十多萬了。
秦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發呆。
手機響了。
是白舒雅發來的微信。
「秦風弟弟,周末逛街開心不?」
他回:「開心,謝謝舒雅姐。」
白舒雅回了個笑臉。
他放下手機,繼續看股票。
窗外的夜色很深。
看了一會兒,關掉軟體,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溫熱。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商場裡,賈美玲和劉芳那兩張臉。
一個青,一個白。
往事如過眼雲煙,哪有人不想爭,只不過秦風明白自己的地位,有時候不爭就是爭。
當初的自己如果能在公司獲得好的發展也不會想著考公務員,只能說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