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能發生多少事?
對普通人來說,一天和兩天沒啥區別。
早上睜眼,洗臉刷牙,擠地鐵,吃盒飯,干到天黑,回家往沙發上一癱,刷手機,睡覺。
日子像複印機吐出來的紙,一張接一張,一模一樣。
但對上頭那些人來說,一天能定乾坤。
一份文件簽下去,幾十億的資金流向就定了。
一個名字圈上去,一個人的命運就改了。
一句話說出來,一個家族的興衰就註定了。
別以為那個領導叫秦風過去跟保鏢比武,是一時興起想看熱鬧。
領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有說法。
只是當時秦風不知道,陳年才也不知道,在場的人裡頭,未必個個都明白。
那位提議比武的領導,回去之後,提筆在下一批出訪人員名單上填了一個名字。
秦風。
筆鋒很穩,沒有猶豫。
寫完,筆擱在硯台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
名單上的人很多,部長、專家、翻譯、隨行人員。
秦風的名字夾在中間,旁邊標註著——陽省雲境縣縣長。
文職,基層幹部,正處級。
一堆司局級、省部級裡頭,他是最低的那個。
但領導填的不是他的級別,是他這個人。
帶一個秦風,頂上好幾個保鏢。
一個人撂倒十個精銳護衛,那不是花架子,是硬傢伙。
而且帶個文職出訪不扎眼,不是派保鏢,是組織培養人才。
年輕幹部出去見見世面,開闊眼界,合情合理。
保鏢帶多了,顯得國家好像怕了似的。但領導人的安全又不能馬虎。
所以秦風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工具人?
領導嘴角彎了一下。
但他沒把握一定能成。
名單要上報,要更上面的人審。
他提了名字,批不批不由他。
他只能等。
不過他不急——名單上人多了,多一個秦風不多,少一個秦風不少。
批了就賺了,不批也無所謂。
文件夾合上,推到桌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秦風到底沒去成宋家。
第二天一早,跟著陳年才踏上返程的飛機。
在京城待了兩天,見了那些人,打了那場架,聽了那些話,夠了。
宋家那頓飯,什麼時候吃不行?
不差這一頓。
飛機上,秦風靠窗坐著,看窗外白茫茫的雲層,厚得像棉花堆成的山。
上次遞紙條的空姐沒出現,今天換了乘務組,領班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動作利落,說話乾脆,沒有多餘的眼神。
秦風倒鬆了口氣——不是怕什麼,是省得麻煩。
落地陽省,地面溫度比京城高了好幾度。
出航站樓,熱風糊了一臉,秦風把外套脫了搭胳膊上。
陳年才的專車已經等在門口,司機拉開后座門。
陳年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走不走?
秦風趕緊擺手:「書記您先走,我自己回去就行。」
陳年才沒客氣,彎腰上車,車門一關,車子匯入車流。
秦風到雲境縣時天已經暗了。
路燈亮了,街邊商鋪燈火通明,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有人在路邊攤擼串。
秦風沒回辦公室,直接回家。
這兩天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
跟那些人說話,每句都得在腦子裡轉三圈才能出口,比打一架還費神。
掏出鑰匙開門。
「我回來了。」一邊換鞋一邊喊。
宋瑤瑤從客廳蹦蹦跳跳跑過來——不是走,是蹦,像只兔子。
穿著家居寬鬆T恤,頭髮散著,臉上沒妝,眼睛亮亮的。
她站在秦風面前仰頭看他,眨巴著眼睛,那眼神里有話想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秦風看著她那張小臉,抬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手指從鼻樑滑到鼻尖,輕得很。
「爸媽呢?」
「爸媽出去散步了。」宋瑤瑤聲音脆生生的,說完表情就變了——不是突然變,是那種「憋了好久終於能說了」的變。
她拉著秦風的袖子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沒鬆開。
「我跟你說哦,我給我媽打電話,她語氣很不好。她說梁叔被帶走了,現在我爸每天脾氣都很差。」
宋瑤瑤的聲音低下去,抬起頭看秦風,眼睛裡有薄薄一層水光,沒掉下來。
「秦風,你說我爸會不會有事啊?」
秦風看著她。
他知道宋瑤瑤問這個,不是要答案,是要安慰。
他是宋父的女婿,雖然這翁婿關係一直說不上多親熱,但那是她爸。
不管宋父對秦風怎麼樣,宋瑤瑤是宋父的女兒。
女兒擔心父親,天經地義。
秦風伸手把宋瑤瑤攬進懷裡,手搭在她後背上。
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繃著,不是緊張,是在等。
秦風開口之前,她已經等了好久。
秦風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頭髮蹭著皮膚,有點癢。
「不要多想。一切看組織的。」
秦風聲音放得很平,沒有刻意安慰,也沒有刻意疏遠,「如果爸真觸犯了黨紀國法,那肯定會有事。這個不用說。這個層次的事,咱們只能看著,做不了什麼。要相信組織。」
宋瑤瑤的頭靠在秦風胸口一動不動,手指拉著他衣角,拉得很緊。
「如果爸真觸犯了黨紀國法,咱們也得勸他坦白從寬,爭取寬大處理。」秦風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
不是不想說快,是這種話題快不得。
宋瑤瑤沒說話。
秦風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從他胸口傳過來,一深一淺。
秦風的手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我估計,爸他應該心裡早就有預感了。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讓三哥來雲境縣駐守。畢竟當初三哥都準備轉業了。」
語氣裡帶著「我只是猜測」的謹慎,但眼神很肯定。
他想起宋遠河來雲境縣那天。
還有宋父當時的沉默。
一個快轉業的軍官突然被派到邊境,表面是「重用」,但這個節骨眼上,更像一種安排。
不是宋遠河主動要求的,是宋父安排的。
宋瑤瑤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沒哭。她看著秦風,看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她想明白了——不是想明白宋父會不會有事,是想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幫不了父親,也救不了宋家。
她只能看著。這是她作為女兒的無能為力,也是她作為妻子的必須接受。
春風未動蟬先覺。
宋父應該早就預感到了這一天。
從他急著把宋遠河塞到雲境縣開始,從他不斷催宋瑤瑤帶秦風回京城開始,從他讓宋母打那個電話開始——他已經在給自己找退路了。
他以為,只要宋遠河還在,只要宋瑤瑤還是秦風的老婆,宋家就還有翻身的資本。
只是不知道,他這個算盤,到底打沒打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