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榮浩喘著粗氣從走廊盡頭衝過來的時候,辦公室里此時的氛圍正處於緊張階段。
姜榮浩步子邁得很大,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額頭上一層薄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到了門口他才看清裡面的情形——秦風站在沙發旁邊,臉上掛著笑,那笑看著溫和,但姜榮浩認識那種笑,地隆縣那會兒媒體採訪的畫面他看過,秦風就是這副表情,轉頭就把一個班子給端了。
劉鵬站在秦風身側,臉繃得比鐵板還硬,目光直勾勾的盯在田松柏手裡那部手機上。
田松柏本人坐在沙發上,腿已經放下了,上半身微微前傾,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縮著。
手機握在手裡,沒鎖屏,屏幕還亮著,但他已經把屏幕扣向胸口,像是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房仕龍站在門邊上,沒出聲,臉色複雜得很,像是在看一出註定收不了場的戲。
"兩位領導,我來遲了,來遲了。"
姜榮浩跨進辦公室,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想打破屋裡那股沉悶的氣氛。
他往前走了兩步,掃了一圈各人的站位,然後試探著開口。
"那個……兩位領導,咱們坐下說?站著多累啊。"
秦風轉頭看向他,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
"哎呀,榮浩同志來了。我們正跟松柏同志協商呢。"
秦風說著朝田松柏的方向偏了偏頭。
"你看松柏同志,手機里有好看的照片都不願意跟我們分享。我和劉書記都挺好奇的。"
姜榮浩愣了一下,本能地接話。
"唉呀,原來是這事啊!老田,你咋這么小氣了?秦市長和劉書記想欣賞一下你就拿出來唄,不要小氣嘛。"
這話說得順嘴,一半是真想打圓場,一半是沒反應過來。
等他話音落下來,看到田松柏抬頭看向他的那個眼神,姜榮浩後背猛地一緊。
那眼神里的東西他讀得懂。
憤怒、驚恐、還有一股近乎絕望的恨意。
田松柏瞪著姜榮浩,手裡的手機握得更緊了。
他喉嚨滾了兩下,想罵出口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憋出一句小聲的辯解。
"榮浩書記,這個……不太方便。"
姜榮浩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他重新看了一眼田松柏臉上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秦風那副笑意之下藏著的寒意,還有劉鵬那張全程沒有變化過的冷臉。
姜榮浩心裡咯噔一聲,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蠢貨。
他剛才那句"拿出來唄"純粹是條件反射,想著順著秦風的話把場面圓過去。
但現在田松柏的反應告訴他,那手機里的東西絕對見不得光。
姜榮浩不說話了。
他甚至悄悄往後挪了小半步,站到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秦風沒有理會兩人之間的眼神交鋒,繼續開口。
他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卻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榮浩同志,詩經裡面說得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還有一句,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其恕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這話多好啊,松柏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高尚的品格。"
秦風的目光落在田松柏臉上,語速慢了下來。
"可是,我和劉書記今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真是顛覆了我們對松柏這兩個字的全部印象。"
秦風臉上的笑意收乾淨了。
那張臉上剩下的是一雙冷得發亮的眼睛,盯著田松柏的時候,田松柏覺得自己的皮膚都在發麻。
秦風這會兒的職位是分管招商引資和農業推廣的副市長,按理說盯不住一個縣長的手機內容。
但此刻秦風站在這裡,那種壓迫感從骨子裡透出來,根本不需要職務背書。
田松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來辯解,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樣,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就在這時候,劉鵬往前邁了半步。
"田松柏同志。"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讓人膽寒。
"我,劉鵬,代表市紀委對你手機裡面的內容進行例行檢查,希望你配合。"
這話一出,田松柏的膝蓋軟了一下。
他知道劉鵬這個人。
市紀委的副書記,出了名的硬骨頭,從來不講情面。
他更知道,沒有事先的文書面談、沒有正式立案通知就直接現場檢查,程序上確實有瑕疵。
但眼下的局面,他沒法拿這個當擋箭牌。
因為就在十秒鐘之前,他捧著手機看那些照片的時候,秦風和劉鵬就站在他頭頂,看得清清楚楚。
證據鏈的第一環已經固定了。
田松柏的腦子飛速轉著,想找一個能夠脫身的理由,但他發現所有的藉口都堵在喉嚨里出不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部還亮著屏幕的手機,又抬頭看了看劉鵬那張紋絲不動的臉,再偏頭看了一眼秦風那雙沒溫度的眼睛。
姜榮浩站在旁邊,沒有再開口勸。
他忽然覺得無比慶幸,慶幸秦風和劉鵬先來了田松柏的辦公室。
要是他們剛才拐個彎去了他那邊,現在坐在沙發上被堵個正著的人,就是他姜榮浩了。
姜榮浩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確認手機鎖著屏,然後悄悄往牆角又挪了半步。
田松柏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我……"
"配合檢查,田松柏同志。"劉鵬打斷了他,語氣沒有加重的意思,但那個意思本身就已經足夠重了。
房仕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跳快得讓自己都有些暈眩。
他看見田松柏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手機殼的邊緣,動作慢得像老牛在拉車。
姜榮浩的目光掃過田松柏,又掃過秦風和劉鵬,最後落在了門口房仕龍的臉上。
他在那一瞬間看到了房仕龍嘴角抿成一條線。
這個花東縣,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田松柏的手徹底鬆開,手機從他掌心滑出來,屏幕朝上,落在沙發扶手上。
那光亮此時是那麼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