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田松柏正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他抬頭看見劉鵬走進來,沒有像昨晚那樣低著頭一言不發,反而坐直了身子。
"劉書記,我都交待。您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劉鵬剛在對面坐下,手裡的記錄本還沒翻開,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愣住了。
他盯著田松柏看了好幾秒,確認對方臉上確實沒有任何抗拒的神色,才把記錄本放在桌面上翻開,筆帽拔下來擱在一旁。
"你確定?"劉鵬問了一句。
他見過太多審訊的場面,被告人在審訊室里沉默一整個晚上是常有的事。
但沉默一夜之後主動開口的也不少見,問題是開口的內容往往真假摻半,需要反覆核實。
可田松柏這副姿態,就讓人有點看不懂了。
田松柏點頭,動作幅度不大但很乾脆。
"確定。我都想清楚了,瞞不住了。"
劉鵬握著筆,腦子裡卻轉著另一件事。
昨晚秦風說的話又浮上來,等明天你再去,他會很乾脆地交代所有事情。
劉鵬原本以為秦風是在故弄玄虛,拖延一夜只會讓田松柏有時間編造口徑。
但眼下這個局面,田松柏主動開口的姿態實在太過徹底,像是隔了一夜整個人換了副心腸。
劉鵬微微皺了下眉,把注意力拉回到審訊上。
他不得不承認,秦風對這個人的判斷是準的。
但劉鵬心裡那股彆扭感始終沒散,自己幹了這麼多年紀委工作,在審訊節奏的把控上居然還不如一個分管農業的副市長來得精準。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滑過去,劉鵬沒再多想,開始翻開記錄本進入正題。
秦風臨時辦公室里,房門被敲了兩下。
房仕龍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銀白色的儲存卡,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的神色。
"秦市長,您看下這個東西。"
秦風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張儲存卡上,然後移到房仕龍的臉上。
房仕龍今天穿的是件深色夾克,胸前靠近衣領的位置貼著一條不太顯眼的創可貼,創可貼下面隱約能看出一個紐扣狀的輪廓。
秦風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仕龍同志,看樣子收穫不小?"秦風放下手裡的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房仕龍把儲存卡放在秦風面前的桌面上,站直了身子。
"秦市長,我知道花東縣現在就是一個問題集中地。我不想好好的一個縣被他們再繼續搞下去。我希望花東縣能變得和地隆縣一樣,人民能夠安居樂業,老百姓眼裡有憧憬。"
秦風目光掃過桌上那張儲存卡,又抬起來看向房仕龍。
"仕龍同志,你的想法很不錯。但這些的前提是得有人去做,而不是光靠想的。你明白不?"
房仕龍點頭。
"是,以後我一定會實事求是,腳踏實地紮根一線。"
秦風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抬手示意房仕龍可以先出去了。
房門關上之後,秦風把那枚銀白色的儲存卡拿在指間轉了一圈,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你看,破局的人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只要壓力給到那個程度,自然就有人主動站出來。
房仕龍會在胸前放那個攝像頭,說到底是被姜榮浩和田松柏逼得太狠了。
一個縣委副書記被架空到那種程度,手頭沒有一點實權,分管的工作有名無實,局級單位陽奉陰違,連安排下去的任務都沒人落實。
在這種環境裡被壓了這麼多年,房仕龍心裡的怨氣早就攢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秦風心裡算得清楚。
如果姜榮浩和田松柏能給房仕龍留一點運作空間,分給他哪怕一小部分實際權力,房仕龍都不至於做得這麼幹脆。
但這兩個人眼裡壓根沒有縣委副書記這個概念,在他們看來,房仕龍就是一個掛名的擺設,工作上需要背鍋的時候拉出來頂一下,平常就丟在角落裡不理不問。
這種長期的忽視,反而給了房仕龍可乘之機。
秦風站起身,把那枚銀白色的儲存卡收進口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他邁步沿著走廊往花東縣紀委審訊室的方向走去。
花東縣的走廊里安靜得很,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關著,偶爾有工作人員從秦風身邊經過,都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秦風抬手碰了碰口袋裡的儲存卡,指尖觸到那枚堅硬的金屬邊緣。
他腦子裡浮現出田松柏坐在審訊室里的樣子。
不知道這個人看到這枚儲存卡里的內容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同樣的,那些昨晚還在客廳里舉手表態、承諾善後的人,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沉默、每一聲嘆息,都被記錄了下來,如果他們知道這個東西又會有什麼感想?
昨天田松柏一直不開口,是在等信號。而最致命的信號,恰恰以這樣一種方式送到了他面前。
事情好像越來越有趣了。
秦風拐過走廊的轉角,審訊室的門已經出現在視野盡頭。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儲存卡,腳下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至於當初自己答應常龍青不亂來的事情,秦風心裡想到這事又不是我做的,是劉鵬做的,人家又沒答應常龍青什麼,況且他一個紀委幹部看到違紀的人還能不管?
所以,後面常龍青再怎麼怪罪,也怪不到他身上。
他秦風就是一個配合市紀委工作的副市長,人家劉書記要查什麼,他幫個忙遞個證據而已,不算越界。
審訊室的門越來越近,秦風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裡面傳來劉鵬的聲音。
"進來。"
秦風推門走進去的時候,田松柏正坐在鐵椅子上,抬頭看見秦風進來,他的目光落在秦風的手上,那枚銀白色的儲存卡被秦風捏在指間,反射著審訊室里頂燈的白光。
田松柏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