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不是今天決定明天就能落地的。
尤其人事調整這一塊,除非火燒眉毛了,否則都得慢慢來。
從動議到醞釀到徵求意見再到上會研究,一個流程走下來大半年算快的,跨省跨系統的調任更麻煩,涉及到兩個省的組織部門對接協調,節奏根本快不起來。(這裡說的是跨省調整,本省調整會快一點不會有這麼長時間。)
上面那些領導隔三差五開會,研究來研究去——誰任期到了,誰不適合在原有崗位了,還有哪些崗位必須安排人了,光名單就能排出好幾頁。
會議一場接一場,材料一摞一摞堆著,真到有結論的時候,中間隔了不知多少輪扯皮。
這期間誰也說不準誰會動、誰不會動。外界能不能收到風聲,全看上頭的領導想不想讓你提前知道。
宋家老宅的電話鈴響的時候,宋老爺子正坐在書房那把實木椅子上翻一本舊書。
鈴聲從客廳傳進來,急促,連著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宋老爺子放下書走過去拿起聽筒,聲音低沉,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寒暄,開口直切主題。
"宋老,有個事跟您通個氣。"
"你說。"宋老爺子握著聽筒,手指搭在桌沿上,表情沒動。
"秦風同志可能要動一下了。"
就這一句話。
對方說完之後沒有解釋來龍去脈,沒有補充細節,甚至連"可能"兩個字都用得留有餘地。
但宋老爺子在宦海浮沉了大半輩子,哪還聽不出這句話底下的意思。
他握著聽筒的手沒松,沉默了一瞬,開口回了一句。
"嗯,知道了。謝謝。"
"您折煞我了。"對方的聲音聽著帶點匆忙。
"這事兒還在保密階段,只是有意向,出我口入您耳,您心裡有數就行。"
宋老爺子嗯了一聲。
他知道對面這人冒了多大風險,在最終文件沒下來之前泄露這種消息,一旦被查出來,仕途就算到頭了。
他沒再多說,把電話掛了。
聽筒擱回座機上的時候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宋老爺子站在原地沒動,手指搭在話機邊緣停了兩秒。
人情似紙張張薄,越用越薄。
他深諳這個道理,但這個消息他必須接。
宋老爺子走回書房坐下,把剛才那本書合上擱在桌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硯台上。
自家把寶全押在秦風身上這件事,到底值不值。
宋家已經從高位上退下來了,能拿出來的資源有限,能撬動的窗口也有限,他把剩下的那些老關係全都挪到了秦風名下,相當於把宋家最後那點底子掏空了。
萬一秦風走不遠,或者走到半路掉頭,宋家連翻身的本錢都沒了。
宋老爺子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想了一會,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扣。
他還以為自己給出的支持能換來雙贏,以為秦風會領這份情,畢竟在他的認知里,沒有人對升官發財不感興趣。
可他不知道的是,秦風壓根沒想過動用宋家的任何東西。
宋老爺子此刻坐在這兒思來想去,那些自我感動式的布局最終能不能落到實處,這個就看秦風的了。
此時他宋家已經沒有退路了。
遠在千里之外的水都市,一切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當初那個在電話里給田松柏出主意說"我要給秦風唱一齣戲"的人,如今已經換了一副面孔。
推進紫玉草落地的時候比誰都積極,天天往田間地頭跑,褲腿上沾著泥點,腳上那雙皮鞋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開春之後氣溫回升,紫玉草的苗剛冒了頭,他蹲在地頭用手機拍照片,發工作群里匯報進度,文字寫得很細,哪塊地出苗齊、哪塊地墒情好、哪塊地需要補種,條理清楚。
活脫脫一個實幹派。
有人私下問過他,當初跟田松柏說的那些話還算不算數。
他聽完嗤了一聲,擺了擺手。
切,閒聊的話也能當真?
我那會兒就是口嗨。
現在紫玉草這項目誰做誰出成績,我幹嘛要跟政績過不去?
只要地隆縣那邊技術扶持到位,來年我自己身上也能添一筆亮眼的履歷,以後考核評優、崗位調整,這張成績單比什麼都管用。
跟誰有仇都不該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
他蹲在地頭拔了一根雜草扔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都是成年人,別那麼幼稚好不好。
田松柏落馬,錯就錯在他太貪又太幼稚,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以為別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信了別人的話往裡跳,跳進去才發現人家自己站岸上。
這種虧吃一次就夠了。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春天的風颳過來還帶點涼意。
一個戴著草帽的工作人員扛著鋤頭從地頭走過去,彎腰補了幾株苗。
遠處縣道上一輛車駛過,揚起的塵土在風裡散了又聚。
那個人站起來看了一眼遠處新建的溫室大棚,心想這批苗要是能順利長起來,明年的述職報告就有的寫了。
他掏出手機又拍了一張出苗的照片發進工作群,備註了一句"一切正常"。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後他抬頭看了遠處的地壟一眼,風把紫玉草新發的葉子吹得微微晃動,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田壟上拉出一道一道不規則的亮斑。
那條工作群里新發出來的照片下面,很快跳出來一條消息。
花東縣那邊也有人發消息,說後續技術對接已經安排好了,地隆縣已經派人過來駐點指導。
這個人沒有再發信息,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大棚方向走過去。
陽光從雲縫裡劈下來,在他肩上鋪了一截不太厚的亮。
而遠在京城宋家老宅的書房裡,宋老爺子還在桌前坐著。
那通電話的內容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但他知道這個消息不會止步於此。
兩件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正在同一段時間裡各自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