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食堂角落裡那桌,有兩個人湊得很近。
"唉,聽說了沒?"其中一個夾著菜筷子停在半空的人,壓著嗓子問對面。
"據說要搞人事調整了。"
對面那人放下碗,左右瞟了一眼才湊回應。
"你怎麼知道?"
"消息傳了幾天了,說上面已經開始摸底了。"夾菜那人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指點了點桌面。
"你覺得咱們部門那位……"他抬手朝天花板方向指了指,"會不會動一動?"
"估計會吧。"對面那人撇了下嘴,聲音又壓低了一些。
"他最近跑省里跑得可勤快了,三天兩頭往那邊去。不過就他幹的那些事……"這個人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但那態度已經很清楚了。
"管他呢,咱這種小囉囉操那份心幹啥?"夾菜那人重新拿起筷子撥了兩下碗裡的飯。
"安心待著就行。就是……真要走的話,希望能來個厲害點的。現在這風氣,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對面那人沒接話,端著碗喝了一口湯,目光往窗口那邊飄了一下。
他們倆嘴裡的"那位"此刻正坐在自己辦公室里,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人看著五十出頭的樣子,臉型方正,眉毛濃黑,穿上那身藏青色外套往那兒一坐,誰看了都得說一句忠厚老實、是個好官。
放在外面跟人打交道的時候,他說話慢聲細語的,從不擺架子,跟誰都能聊兩句家常。
常去的那個街道辦對面早餐鋪的老闆娘都誇他,說這個領導沒架子,來買包子還主動排隊。
但熟悉他底細的人知道,這人骨子裡跟"忠厚老實"四個字搭不上邊。
他當領導幹部這麼多年,最上心的事不是工作,而是風水。
辦公室的窗簾常年拉得密不透風,理由是聽了一位大師的話,說辦公桌不能被太陽直射,直射則官運外泄。
牆上掛著一面比人還高的落地鏡子,鏡子正對著門口,但不照人,因為照人會煞氣上身,所以鏡面微微側了個角度,只照牆。
辦公桌的朝向是專門找人用羅盤量過的,坐北朝南偏東十五度,桌椅擺放的時候用紅繩拉過線,偏差了一厘米都不行。
桌上擺著一尊巴掌大的銅質文昌塔,裡面塞著一道黃紙符,符上寫著看不懂的硃砂字。
兩周前他從省城回來,跑了一趟廳里,遞了材料,跟幾個有關聯的人打了照面。
回來之後他坐在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三個銅錢,合在手心裡搖了六下,擲在桌面上排開,低頭盯著那三枚銅錢的正面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本舊得發黃的卦書翻了兩頁,手指在字行間劃拉著,嘴裡默念著什麼。
他合上書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吉簽,上卦。
他還不放心,上周專門去了一趟城外那個香火旺的廟裡求了一支簽,解簽的老和尚說這簽是上吉,問事能成,問官能升。
他還是不放心又托人找了一個在外面有點名氣的半仙,花了三千塊錢算了一卦,對方眯著眼睛掐了半天指頭,說了一句"大吉之兆,三年之內必有進益"。
兩邊的結果都對得上,他這才安了心。
所以他最近往省城跑得特別勤,心裡底氣足得很。
佛祖都點了頭,半仙也算過了,還能有問題?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泡的茶水喝起來帶著一股甜味兒。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去哪個部門串門。
他對"運"這個東西深信不疑。
十年前有個算命先生跟他說,這一年會有一筆意外之財入帳,他當時聽了也沒太當回事,結果隔了四個月,一個做工程的商人上門來談事,臨走了在辦公桌上落了一個紙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萬現金。
從那以後他對這些東西就徹底服了,走路都帶風。
祖墳重新找人看過了,方位調了,碑文重刻了,連墳前那棵歪脖樹都找人砍了。
果然從老家回來之後沒多久他果然又提了一級,他越發認定這條路是走對了。
辦公室側面那個鎖著的柜子里藏著他真正的"私貨",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櫃門打開之后里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銅錢串成的劍、八卦鏡、幾尊不同材質的佛像、一排香爐、幾卷抄在黃紙上的經文,還有一小袋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硃砂。
他管這套叫"暗面",跟外面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配合著用,謂之"陰陽之道"。
手機響了一聲,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是省城那邊一個聯繫人發來的消息,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再上去坐坐。
他看完之後沒有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風把窗簾下擺掀起一個小角又落下去,辦公室里的光線暗沉沉的,日光燈照著他那張方正的臉,把眉眼間的褶子照得分明。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手指還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著。
在他看來,佛和半仙都點了頭,這次調整他不可能落空。
那個消息從另一個層面來看,或許也是一種印證。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兩秒,然後划過去了。
不著急,還得再等兩天。
有些事情急不得,等水到了渠自然就成了。
他重新把手機扣回桌面上,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點笑意掛在臉上。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從來不是佛說了算的。
某個轉角處,他自以為穩妥的"運",恰好是另一份名單上被標註了批註的因。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紀委的大刀已經快要遞了過來,就等結果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