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秦風推門進去的時候,許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發呆。
許曉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秦風,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想露出一個笑臉來,但那笑跟哭差不了多少。
「秦風同志,恭喜啊。」許曉的聲音聽著有點干,皮笑肉不笑的。
「書記。」秦風叫了一聲,走到辦公桌前面站好。
許曉靠在椅子上,兩隻手搭著扶手,目光落在秦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許曉看秦風,眼睛裡總帶著點審視和提防,現在那些東西都沒了,只剩下一層淡淡的、藏不住的忐忑。
文件雖然還沒正式下來,但消息已經傳到流陰市了。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也知道來的人是誰,更知道眼前這位是未來的市長。
「你過來是有什麼事嗎?」許曉的語氣不是太好,但也沒到發火的份上。
他現在連發火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書記,濱海縣政法委書記即將退休,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想找您協商一下。」 許曉聽完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身子坐正,兩隻手放在桌面上。
「找我協商?秦風同志,我都是快離任的人了,有什麼好協商的?留給下一屆吧。」
許曉說完就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態擺得很明白——我不管了,你找別人吧。
不出秦風的意料,許曉這一年就是這副樣子,能推的推,能拖的拖,遇事先擺爛。
「書記。」秦風沒有急著反駁,「雖然我不太清楚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知道,不管明天如何,您今天還是流陰市的黨政中心,是流陰市的班長。」
秦風停頓了一下。
「其他人不管怎麼想,反正在我心中,您一直都是班長。從我來到流陰市開始,我沒有忘記過要尊重組織程序,要尊重班長。」
這話說得很直白。
秦風確實幹過一些事沒跟許曉打招呼,顧正的事、龍興業的事,有些是來不及說,有些是沒法說。
但大的程序上,他從來都是先匯報再動作。
許曉擺爛是許曉的事,他秦風該走的流程一步沒少走過。 許曉聽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從秦風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
腦子裡那些事一樁一樁地翻出來。
他和秦風原來就是黨校同學,雖然只是三個月的短期班,但好歹有這層關係在。
秦風剛到流陰市那會,兩個人之間還算正常。
後來怎麼變味的?
好像是陶霞在他耳朵邊說了幾次話之後,他就開始對秦風格外提防了。
一步,兩步,越走越遠,最後把秦風逼到了周海瑞那邊。
可這一年裡,秦風在常委會上跟周海瑞爭執過不下五次。
許曉雖然擺爛了,但眼睛沒瞎。
那些爭執裡頭,秦風爭的是工作,周海瑞爭的是人。
誰真心幹事誰在拉幫結派,他許曉幹了這麼多年領導,能看不出來? 「秦風老弟。」
許曉忽然換了稱呼,語氣不再是那麼的硬邦邦的,「我雖然現在還是市委書記,但我離任在即,誰還會聽我的?」
許曉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真的,帶著點自嘲。
「書記,我不知道未來您會去哪。但組織的眼光時時刻刻都在。」
秦風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做好當下的事,至少組織能看到咱們工作到了最後一天。」
許曉看著秦風,過了一會。
「說吧,你有什麼推薦的人選?」
秦風也沒裝什麼聖人。
這個時候沒那個必要推讓,他前面說這麼多,就是要讓許曉支持他。
況且他說的也是真心話——你在一個崗位上,就得做好一天的工作。
哪怕明天就走,今天也得把該簽的字簽了。 「瞿志佳。」秦風輕輕吐出三個字。
許曉聽完,點了點頭,從桌上摸起鋼筆擰開筆帽。
「行,我知道了。下午我召開常委會議。」
秦風點了點頭,沒有馬上走。
他站在那,手指在褲縫上輕輕動了一下。
「書記,金樂陽同志這一年的表現也很不錯,您看?」
許曉正擰筆帽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著秦風,眼睛眯了眯。
這小子怎麼有點得寸進尺了?
一個還不夠,還得捎一個。
許曉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沒表露出來。
他想了想,算了。 反正自己馬上就要走了,賣秦風一個人情,以後萬一有什麼事找他幫忙,他也不好拒絕。
「這些我都看在眼裡。」許曉把筆帽擰上又擰下來,重複了兩遍,「樂陽同志是該加加擔子了。」
秦風聽懂了。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個人又閒聊了幾句,聊了聊最近省里的一些動向,聊了聊流陰市幾個在建項目的進度。
許曉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大概是知道要走了,反而沒那麼端著架子了。
聊了大概十來分鐘,秦風起身告辭。
門關上之後,許曉坐在椅子上呼出一口氣。
他把鋼筆帽擰上,擱在桌面上,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個內線。
「通知各常委,下午一點開會。」
秦風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柳梓浩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跟著秦風進了辦公室,等秦風坐下來之後才開口。 「領導,市委辦發來通知,下午一點開常委會。」
「嗯,我知道了。」秦風拉開抽屜把筆記本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又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柳梓浩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領導,下午的常委會主要是什麼議題?」
秦風把杯子放下來,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人事。」秦風只說了兩個字。
柳梓浩沒有再問,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帶上之後,秦風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景色。
下午的常委會,許曉會把瞿志佳和金樂陽的事提出來。
周海瑞那邊應該還沒得到消息,就算得到了,今天下午也來不及做什麼安排。
等周海瑞反應過來的時候,該簽的字已經簽了,該走的程序已經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