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階走後,程綰寧跟著謝玹徹走進一間廂房。
突如其來的大雨沖刷著地面,也帶走了夏日的暑氣,
她坐在圈椅上,怔怔發神。
謝玹徹拿出備用的衣袍,遞了過來,嘲諷著扯唇,」怎麼,還捨不得?」
「沒有!」
程綰寧直視著他墨黑般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只是為曾經的自己不值。」
謝玹徹心中本就不太痛快,見她眼圈泛紅,又有些心疼。
她性子太犟,所以才有吃不完的苦頭。
不過是年少無知,才誤入歧途,他不該跟小姑娘計較。
「過去的就過了,妾室的日子不值得留念!日後你得多聽勸,一切只會更好!」
他的安撫實在有些敷衍,程綰寧失笑,「那外室的日子就是人過的?」
謝玹徹一噎。
程綰寧和他相處下來,大概已摸清他的底線,壯著膽子開口,
「二哥哥,你不是說要給我獎勵嗎?說話可算數?」
「當然!」謝玹徹嗓音從未有過的溫柔。
「那契約,可不可以不作數?我不想做你的外室了……」
謝玹徹臉上微冷,冷漠無情地吐出兩個字,
「不行!」
他頓了頓,問道,「不做外室,你想換個什麼身份?」
恰在這時,赤焰敲響房門,「世子,太后宣你們過去。」
——
很快,兩人收拾妥當,來到太后跟前。
程綰寧跪下恭敬行了個大禮,「民婦給太后娘娘請安!方才是我獲得的魁首。」
太后端坐在寶座上,連連笑著招她起來,「不錯,打得好!」
「看得出基本功還是紮實的,開始還有些怯場,後面越大越從容,是跟著玹徹學的吧?」
太后眼力毒辣。
程綰寧笑著答道,「是,跟著表兄學了幾年,只是這幾年,沒怎麼打,反倒生疏了。」
「難怪。」
太后指著身側的陸汐月笑道,「她天賦極佳,又和玹徹配合得天衣無縫,叫旁人毫無招架之力。你輸給他們,不冤!」
陸汐月神色自若,大方朝她作揖,「汐月輸給謝世子,心服口服,甘拜下風。」
程綰寧心中瞭然。
其實陸汐月根本沒跟她對決,被另一隊給淘汰的,心裡對她不服也正常的。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再度開口,
「今日魁首的彩頭難得,除此之外,哀家還可以許你一個恩典,你可有什麼求的?」
還不待她開口,就聽到太監尖銳的嗓音傳來,
「皇上駕到,衡嬪娘娘到——」
程綰寧心口涼了半截,和謝玹徹對視一眼,忙隨著眾人跪拜行禮。
只見十幾位金吾衛分成兩排,迅速排開站定,皇帝趙琰攜著阿衡一步一搖,邁步入了殿內。
「不是說對馬球不感興趣嗎?這會子都結束了。」太后笑著開口。
皇帝趙琰坐上御座,薄唇一勾,
「衡嬪喜歡,朕就陪著來了,比賽相當精彩。」
他的語氣平緩卻透著睥睨眾生的傲慢,落在眾人耳朵里,自然聽得出他對阿衡的恩寵。
最開始阿衡還只是小小的貴人,不到一月,就一躍晉升為嬪,這速度堪比張貴妃。
他對阿衡應該是滿意的。
程綰寧跪在地上,胡思亂想著,背脊早已炸出一層冷汗,只怕皇帝今日是陪著阿衡微服出遊,所以謝玹徹根本沒有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上次龍舟賽時,她和皇帝擦肩而過,誰會想到他們還是會碰面?
她忽地有些懊悔不該下場比賽,若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即便今日能順利脫身,日後也來帶來許多麻煩。
「都平身吧!」
程綰寧站起身來,垂眸斂目,心跳如鼓,額間已滲出細汗。
趙琰的眸光定在下方某一處看出神,半晌方道,「玹徹,這馬球賽你一旦下場,別人就沒得玩啊!」
謝玹徹不動聲色朝前走了一步,將程綰寧攔在了身後,嗓音清朗,
「聖上謬讚了,很久沒打,有些生疏。」
趙琰幽幽道,「今日你選的搭檔也相當不錯,是何許人啊?看著有幾分眼熟,倒像是在哪裡見過。」
他的嗓音極淡,似萬年寒冰。
落在她的耳朵里涼徹心扉,程綰寧絕望地閉了閉眼。
毫無疑問,趙琰已經想起和她下棋的往事……
謝玹徹眉梢一頓,朗聲稟道,「我表妹程綰寧,祖母的心肝寶貝,寵得不行,就算是我若得罪了她,也會挨罵!」
太后頗有同感,笑道,「老小孩都是任性的。」
「是該寵著,像母后最是疼愛小七。」趙琰眸光淡淡掃過謝玹徹身後的女子,唇角不可察地上揚。
太后又道,「謝老太君的病……」
謝玹徹眉宇浮現出一抹憂色,嘆了一聲,
「時好時壞,太醫說最受不得刺激,最是離不得她,一天不見,就要問幾次。多虧表妹常伴身側,她的病才有了起色,清醒的時間比以往都長。」
程綰寧心中感激。
謝玹徹並非故意誇大其詞,給她臉上貼金。
他也是實屬無奈,才拿外祖母的病症作她的護身符。
實在是趙琰劣跡斑斑,若他一時興起,非要強行宣她入宮,她豈不是這一輩子都要被困在宮牆裡嗎?
「這孩子倒是個好的,這孝心尤其難得。」太后微微頷首,她對程綰寧印象很好。
「程家女不僅多才多藝,還相當忠烈,端午宮宴那晚,當時替朕擋箭的也是程家女。」
說著,趙琰抬眸朝程綰寧看了過來,眸光陰鷙冷冽,他的臉色帶著些許病態的蒼白,眉鋒如一抹兵刃,令人有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錯覺。
「她棋藝還不錯,是你的堂姐吧?」
程綰寧心神一凜,從謝玹徹身後走了出來,剛準備下跪回話,卻被太后制止了,
「無需多禮,瞧這孩子,都被你嚇壞了。」
程綰寧神情緊繃,嗓音微顫,「回聖上,正是民婦堂姐。」
「你膽子這般小,和你堂姐不像啊!」趙琰語氣玩味,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笑。
太后又道,「方才說的恩典,你可想好了?」
趙琰笑容極輕,帶著幾分循循善誘,「儘管往大處說,趁著太后高興,說不定就准了,你這般孝順外祖母,可有顧念你父兄啊?」
大處說?
他還故意提到了父兄。
他是想讓她開口替程家求情?
可這種案子,是他親自定的調,怎麼可能輕易翻案?
趙琰是在故意給她設下一個極具誘惑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