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男人還在直播。
他站在落地窗前,舉著手機,對著鏡頭大談特談他的「機場攻略」——什麼卡能進哪個休息室,什麼航班有優先登機,什麼時間點人最少,說得頭頭是道,像是在錄製什麼旅遊攻略節目。
他的聲音很大。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種刻意放大了的、為了讓手機麥克風能清晰收音的大。
每一句話的尾音都被拉長,重音被加粗,偶爾夾雜著幾個英文單詞——「amazing」、「perfect」、「unbelievable」——語調誇張得像在演話劇。
身後他的團隊也在忙碌。
攝像師調著焦距,助理遞來保溫杯,化妝師拿著一把刷子在小跑著跟上來要補妝——被他一揮手擋開了,繼續對著鏡頭說話。
整個休息室,原本安靜得像一杯靜置的水,現在被攪成了一鍋粥。
季珩珩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碰到實木桌面,發出一個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嗒」。
李銘站在門口,目光一直在這群人身上掃來掃去,像一台運轉中的雷達。
他已經用手勢安排保鏢們從四個方向收攏了防禦陣型,現在四個人都站在離季珩珩不到五步的距離內,身體微微前傾,隨時可以做出反應。
季珩珩抬起手,朝李銘招了招。
李銘快步走過來,彎腰,側耳。
「過去跟他說。」
季珩珩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銘能聽見,「讓他聲音小點,這是休息區。」
李銘點頭,直起身子,朝那個年輕男人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走到那個男人面前,他沒有碰他,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站在他側前方,等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那個年輕男人正在對著鏡頭說:「……所以家人們記住了,來首都機場一定要辦這個VIP卡,真的非常——」
他終於注意到了李銘。
李銘站在他面前,面無表情,但眼神是那種「我有話跟你說」的眼神,不是威脅,不是憤怒,就是一種克制的、禮貌的、但不容忽視的注視。
年輕男人皺了皺眉。
「你有事嗎?」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眉頭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李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麻煩您聲音小一點,這裡是私人休息區。」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化很快——先是茫然,然後是不解,然後是某種類似憤怒的東西在他的臉上浮起來,像油花浮上水面。
「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問,聲音反而比剛才更大了。
李銘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但麻煩你聲音小一點。」
年輕男人盯著李銘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轉過頭,對著鏡頭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攤了攤手:「家人們,有人嫌我吵,那我聲音小一點吧,沒辦法,被人欺負了。」
彈幕:
「臥槽誰敢欺負你啊哥」
「那個大哥看起來好兇」
「但是說實話他確實有點吵……」
「這是休息室不是直播間啊」
「你們沒發現嗎,那個男的是季珩珩!!!」
「星穹集團的季珩珩!」
「這個男明星完了」
年輕男人看到了最後一條彈幕——「這個男明星完了」。
他冷笑了一聲。
完了?他?
一個超級VIP,一個擁有上千萬粉絲的當紅藝人,一個能輕輕鬆鬆讓一個品牌起死回生的頂流?
他關掉彈幕——至少把彈幕的顯示範圍縮小到了屏幕邊緣,選擇了不遮擋畫面——然後繼續直播。
他把聲音調回了剛才的大小。
也許更大了。
他又開始說話,又開始了那種拉長尾音的、帶有舞台腔的、仿佛在演話劇一樣的誇張語調。
他甚至在房間裡走了起來,舉著手機,像是主持一檔旅遊節目那樣,介紹著休息室里的每一個細節——沙發、茶几、鮮花、落地窗、停機坪的飛機。
他的團隊也恢復了忙碌。
攝像師跟著他的角度調整位置,助理們小跑著遞東西,一切又回到了剛才的節奏。
那種吵鬧的、凌亂的、讓人頭皮發緊的節奏。
來福的尾巴徹底不搖了。
它蹲在季珩珩腳邊,耳朵豎得直直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走來走去的陌生男人。
它的身體繃得比剛才更緊了,像一隻隨時可以彈射的彈簧。
它不害怕,但它不喜歡。
元寶從喬英子腿上站了起來——不,不是站起來,是「炸」了起來。
它的背脊弓起,毛髮微微豎起,尤其是尾巴,膨大了一圈,像一根被充了氣的毛刷子。
這是貓在感受到威脅或極度不悅時的本能反應——讓自己看起來更大,更有威懾力。
喬英子感覺到元寶身體的變化,低下頭,看見元寶的尾巴炸成了一個毛刷子,心裡一緊。
她伸手想摸元寶安撫它,手剛碰到元寶的背,元寶的耳朵就往後壓了一下——那不是「摸我」的信號,那是「別碰我」的信號。
喬英子收回手,看了季珩珩一眼。
季珩珩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這次喬英子的眼神里多了點什麼——不是抱怨,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我忍了一會兒了但現在我不想再忍了」
季珩珩看懂了。
他又看了看來福——來福的尾巴,下垂,不搖。
又看了看元寶——元寶的尾巴,膨大,炸毛。
夠了。
季珩珩轉頭,朝李銘點了點頭。
李銘再次走過去。
這一次,他的步伐比剛才快了一點,但也只是快了一點點。
走到年輕男人面前,他的表情比剛才更冷了一度——那種冷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麻煩聲音可以小一點嗎。」
李銘說,聲音依然不大,但這一次,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個頓號,「如果再這樣,我們只能請你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