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喬英子正靠窗往外看。
舷窗外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
白,純白,像剛剛彈過的棉花鋪滿了整個天空。
陽光從雲層上面直射下來,沒有經過大氣的散射,比地面上看到的任何光都要純粹、都要亮。
那些光照進機艙,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膜。
喬英子的側臉被光照著,皮膚幾乎透明。
她看著窗外,睫毛微微顫著,瞳孔里映出了雲海的倒影。
季珩珩坐在她旁邊,半躺著,座椅已經調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來福趴在過道的地毯上,占據了大概四分之一個過道的寬度。
它一開始還四處張望,鼻翼不斷翕動,捕捉著這個陌生鐵盒子裡的一切味道——座椅面料的味道、地毯清洗劑的味道、航空餐食的味道、空乘人員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但過了沒多久,這些味道就被它逐一確認、標記、歸入「無害」的類別,然後它就放鬆了,下巴擱在地毯上,眼睛半閉著,尾巴偶爾在地毯上掃一下。
元寶蹲在喬英子腿上。
貓和狗對飛行的適應方式完全不同。
來福是通過不斷探索、確認、再確認來建立安全感,元寶則是通過找到一個相對穩定的空間、把自己縮成最小體積、然後不動——用不動的姿態來對抗運動中的不確定性。
喬英子的手搭在元寶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捋著它的毛。
元寶發出細細的咕嚕聲,那聲音很小,像一台微型發動機在喬英子掌心下面輕輕震動。
飛機很安靜。
包機的安靜是那種徹底的、沒有任何雜音的安靜——沒有嬰兒哭鬧,沒有人高聲打電話,沒有鄰座在看外放短視頻。
只有發動機持續而穩定的嗡鳴聲,像某種遠古生物的呼吸,低沉、綿長、讓人昏昏欲睡。
「珩珩。」喬英子忽然開口。
「嗯。」
「剛才那個人,會不會發到網上去?」
季珩珩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擔憂,沒有焦慮,就是隨口一問的那種語氣,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會吧。」季珩珩說。
「那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喬英子想了想,好像也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於是搖了搖頭:「不知道,就是隨便問問。」
季珩珩笑了一下,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喬英子順從地把頭靠過來,元寶被她的動作晃了一下,不滿地「嗯」了一聲,但很快就重新找到了平衡,繼續蹲著。
來福從過道上抬起頭,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元寶,確定沒有人要跟它玩,又把頭埋回爪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帶著一點委屈意味的嘆息。
「讓他們發吧。」
季珩珩說,「反正我們有監控。」
「休息室有監控?」
「機場貴賓樓,怎麼可能沒有。」
喬英子「哦」了一聲,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抖樂,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幾個字。
屏幕立刻彈出了一堆結果。
直播錄屏,截圖,討論帖,熱搜詞條。
「國民老公機場發飆」、「神秘男星遭驅逐」、「貴賓休息室衝突」……詞條下面的閱讀量已經過了千萬,而且數字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喬英子隨便點開了一個錄屏視頻。
畫面是從那個年輕男人的直播間截取的,角度是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畫質不算好,但能看清大概——他舉著手機在休息室里走動,鏡頭掃過深咖色的沙發、落地窗外的停機坪,然後短暫地掃到了坐在沙發上的季珩珩和喬英子。
畫面里季珩珩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皺著眉。
喬英子的臉也只出現了不到一秒,但那個畫面被彈幕淹沒了——「那個女的是誰」、「好好看」、「是女朋友嗎」。
然後是聲音。
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大,很吵,像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然後是李銘走過去提醒他小聲一點的過程,被他的鏡頭記錄了下來。
但錄屏只保留了他想保留的部分——李銘站在他面前說話的那幾秒,被他剪輯成了「有人威脅我」的證據。
至於他後來把音量開到最大、在休息室里又唱又跳、被保鏢請出去的全過程,錄屏里一概沒有。
只有他精心剪裁過的、對他有利的那部分。
喬英子看完視頻,皺了皺眉。
不是生氣,是那種看到不完整信息時本能的、輕微的不適感。
就像看到一幅畫被裁掉了一大半,只留下一個角落,卻被人拿來當作整幅畫的代表。
「他把後面那段剪掉了。」喬英子說。
「嗯。」
季珩珩閉著眼,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把前面的也剪掉了,只留了你讓李銘去提醒他的那一段。」
「嗯。」
「這樣看起來,好像是我們欺負他似的。」
季珩珩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是我們在欺負他嗎?」
喬英子想了想,認真地搖了搖頭:「不是。」
「那就行了。」季珩珩重新閉上眼睛。
喬英子看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她靠回他肩上,繼續刷手機。
元寶在她腿上換了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趴著,四條腿收在身體下面,像一個圓潤的、毛茸茸的茶碗蒸。
它的眼睛半閉著,但耳朵還在緩慢地轉動,捕捉著機艙里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來福徹底睡著了。
它的腦袋枕在季珩珩的鞋上,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粉色的舌頭,口水在季珩珩的鞋面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它在夢裡動了動腿,像是在追什麼東西,爪子在地毯上輕輕刨了兩下,然後安靜下來。
喬英子刷著刷著,表情漸漸變了。
不是擔心,是驚訝。
那些視頻下面的評論區,在她刷手機的這幾分鐘裡,已經徹底變了一個樣。
她剛上飛機時看的那一眼,評論區還是一片混沌——有人站那個男明星,說「明星也是人,憑什麼被趕出去」;有人站季珩珩,說「人家包場了你非要闖進去,還直播,換誰誰不煩」;還有大量的、純粹看熱鬧的、發著表情包和哈哈哈的中間派。
但現在,評論區像是被什麼東西統一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