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開始下降的時候,季珩珩醒了。
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而是身體感知到了氣壓的變化,自動從睡眠中浮了出來。
他睜開眼,先看見了喬英子的臉——她正看著他,嘴角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秘密。
「看什麼?」季珩珩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看你。」
喬英子說,「你睡覺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是嗎?」
「嗯,像個小老頭。」
季珩珩揉了揉眉心,笑了一下。
來福感覺到他醒了,立刻從地上站起來,把腦袋湊過來,鼻子在他臉上拱來拱去,呼出的熱氣撲在他皮膚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屬於狗的味道。
「好了好了。」
季珩珩推開它的臉,來福不死心,又湊過來,伸舌頭在他下巴上舔了一下。
元寶從角落裡站起來,弓著背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前腿伸到最遠,屁股撅到最高,嘴巴張成圓圓的O形,露出粉色的舌頭和兩顆小小的尖牙。
這個姿勢保持了大概五秒,然後它收回身體,用後腿撓了撓耳朵,優雅得像一個剛睡醒的貴族。
舷窗外,地面已經很近了。
大片大片的綠色鋪展開來,是那種和北方完全不同的綠——北方的綠是灰綠色的,帶著乾燥和風沙的痕跡;南方的綠是翠綠色的,濕潤的、飽滿的、像是被水洗過的。
紅土地從綠色間露出來,鮮艷得像潑上去的顏料。
村莊的白牆在綠樹間若隱若現,炊煙從屋頂升起,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滇省,到了。
飛機觸地的那一刻,起落架發出沉悶的響聲,機艙微微震動了一下。
來福的四條腿在地毯上打了一下滑,但很快就站穩了,尾巴開始瘋狂地搖,像是在說「終於到了終於到了終於到了」。
元寶蹲在座椅角落裡,耳朵轉了轉,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那是貓對運動狀態改變的即時反應——然後恢復了正常。
它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好像在說「降落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飛機滑行,減速,停穩。
舷窗外,昆都的機場航站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玻璃幕牆反射著藍天和白雲,屋頂的曲線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
停機坪上停著各種顏色的飛機,行李拖車在它們之間穿行,地勤人員穿著反光背心,做著各種手勢。
空乘人員走過來,微笑著說:「季先生,喬小姐,飛機已經抵達昆都長水國際機場,地面溫度十八攝氏度,空氣品質優,祝您在滇省旅途愉快。」
季珩珩點點頭,站起身。
來福立刻站了起來,尾巴搖得像直升飛機螺旋槳,整條狗都處於一種「馬上就要出去了」的興奮狀態。
它的前爪在地上交替踏步,像一匹準備起跑的馬。
元寶被喬英子抱起來,裹進那條淺灰色的毯子裡。
這次它沒有掙扎,甚至主動往裡縮了縮,把腦袋也埋了進去,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兩隻耳朵。
毯子的溫暖和包裹感讓它感到安全,尤其是在一個陌生環境裡。
艙門打開。
滇省的空氣涌了進來。
和北方的空氣完全不同。
濕潤,溫軟,帶著植物的香氣。
不是那種花香或者果香,而是更接近草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新鮮的、潮濕的、像剛下過一場雨的味道。
來福的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它聞到了新的味道——無數的、陌生的、全新的味道。
那些味道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它。
它的鼻子瘋狂地抽動,鼻孔一張一合,速度快得像小型發動機。
元寶也從毯子裡探出了腦袋。
它的耳朵轉了轉,瞳孔微微放大,鼻翼翕動了兩下。
它也在聞,但方式比來福克製得多,只捕捉了幾個關鍵的味道信號,然後就縮回了毯子裡,像是已經對這個新環境做出了初步判斷,結論是「可以接受」。
李銘已經在舷梯下面等著了。
他身後站著兩個保鏢,另外兩個去處理行李。
他的站姿一如既往地筆直,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確認安全後,朝季珩珩微微點頭。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舷梯旁邊,和京城的同款,只是車牌換成了滇A。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三十歲出頭,戴著眼鏡,笑容得體但不諂媚。
「季總,歡迎來到昆都。」
他伸出手,「我是星穹資本西南分部的負責人,姓陳,您叫我小陳就行,酒店已經安排好了,車也準備好了,您看是先回酒店休息,還是——」
「先回酒店吧。」
季珩珩握了握手,「休息一下再說。」
「好的好的,車就在這邊,您請。」
季珩珩牽著來福,走向商務車。
來福的爪子踩在停機坪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它一邊走一邊聞,鼻子幾乎貼著地面,像一台高精度掃描儀在工作。
水泥地面上有無數種味道——飛機輪胎的橡膠味、航空燃油的殘留味、地勤人員鞋底的泥土味、雨水的腥味——所有這些味道對於來福來說都是全新的、需要被記錄和歸檔的信息。
元寶被喬英子抱在懷裡,從毯子裡露出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這個新世界。
它的瞳孔在陽光下縮成了一條細線,耳朵緩緩轉動著,像兩個小小的雷達。
車子駛出機場,匯入昆都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