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會兒。
來福蹲在他腳邊,也跟著往外看。
它的瞳孔在強光下縮成了細細的縫,尾巴在地板上慢慢地掃著。
季珩珩走進衣帽間,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穿上。
外套是薄款的,拉絨內襯,在昆都的早晨剛好合適。
他又從另一個袋子裡拿出牽引繩,在手裡掂了掂,來福的眼睛立刻亮了,尾巴開始瘋狂地搖,整條狗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從「安靜模式」一鍵切換到了「出去玩模式」。
「走。」季珩珩輕聲說。
來福原地轉了三圈。
季珩珩走到元寶面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元寶正在衣帽間門口蹲著,被季珩珩摸頭的時候,它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眼睛眯了起來,發出一聲細細的、幾乎聽不見的「嗯」。
那不是不滿,是那種「我允許你摸我,但你不要摸太久」的許可。
「我們出去遛彎,你在這兒陪英子。」季珩珩說。
元寶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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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不說我也會陪的,這是我家的女主人,不用你交代。」
季珩珩站起來,把牽引繩扣到來福的項圈上,打開套房的門。
走廊里很安靜。
頂層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走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牆壁是米白色的,每隔幾米就掛著一幅抽象畫,色塊大而簡潔,在柔和的壁燈下顯得安靜而克制。
來福走在季珩珩前面半步,鼻子貼著地面,一路聞過去。
地毯上有各種味道——昨天保潔員留下的清洗劑味道,其他客人鞋底帶進來的灰塵味道,還有酒店用來薰香的精油味道。
來福的鼻子抽動得很快,像一台正在掃描的機器,把所有味道逐一記錄、歸檔、判斷。
電梯門打開,季珩珩牽著來福走進去。
酒店大堂在早晨是另一種樣子。
沒有了昨天下午那杯觥籌交錯的熱鬧,大堂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空曠而安靜。
淺灰色的大理石地面被保潔阿姨拖得一塵不染,反射著頭頂水晶燈的光,像一面巨大的、碎了的鏡子。
前台只有一個值班人員在整理文件,看見季珩珩和來福,微笑著點了點頭。
季珩珩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昆都的早晨撲面而來。
空氣。
第一感覺是空氣。
不是京都那種乾燥的、帶著尾氣和塵土味道的空氣,而是一種濕潤的、溫軟的、帶著植物清香的空氣。
那種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而是更接近草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新鮮的、潮濕的、像剛割完草坪後聞到的第一口氣。
溫度。
早晨七點多,昆都的氣溫大概在十二三度。
不冷,不熱,剛好是那種穿一件外套會覺得舒服、穿短袖會覺得涼、但兩種選擇都不會讓人難受的溫度。
天。
從室內看天和從室外看天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在室內,天是一個被窗框框住的畫面;在室外,天是無限延伸的、無邊無際的、像一個巨大的穹頂籠罩在頭頂。
昆都的天藍得讓人想嘆氣——不是失望的嘆氣,是那種「終於找到了」的、釋然的、鬆了一口氣的嘆氣。
酒店門口的街道很安靜。
不是沒有車,是車的聲音被什麼東西柔化了。
也許是空氣濕度的原因,也許是街道兩旁那些枝葉繁茂的行道樹的阻擋,總之汽車駛過的聲音在這裡不是尖銳的「刷——」,而是一種低沉的、被過濾過的、像遠處海浪一樣的「呼——」。
人行道上鋪著灰色的透水磚,磚縫裡長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點軟。
行道樹是藍花楹,這個季節沒有花,但葉子很密,綠得發黑,在晨光中泛著油亮的光澤。
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道天然的拱廊,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幣。
來福一出酒店門就興奮了。
它的鼻子瘋狂地抽動,速度快得像小型鼓風機。
昆都的早晨有太多它沒聞過的味道——濕潤的泥土味,路邊的青草味,遠處早餐鋪飄來的米線湯味,昨晚下雨後路面殘留的雨水蒸發後留下的、那種難以形容的、乾淨的腥味。
來福拉著季珩珩往前走,不是跑,是那種「我有太多東西要聞所以我要邊走邊聞」的快走。
它的腳步輕快而急促,指甲在人行道的磚面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一串小鞭炮在噼啪作響。
季珩珩沒有拉緊牽引繩,任它帶著自己走。
他們沿著酒店門口的街道往南走。
季珩珩昨天看過地圖,知道往南走大概十五分鐘就能到滇池邊。
路過一家早餐鋪的時候,季珩珩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開在一棟老居民樓的一層,門面窄窄的,只有兩米多寬。
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翻滾著,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在晨光中像一團流動的雲。
鍋旁邊擺著幾張矮桌和塑料凳子,已經有幾個早起的客人在埋頭吃米線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濃郁的、複雜的、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骨頭湯的鮮味,香料的辛味,辣椒油的焦香味,還有某種說不上來的、屬於雲南特有的、帶著一點點酸和一點點辣的複雜香氣。
季珩珩深吸了一口氣。
來福也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它打了個噴嚏。
「你也聞到了?」季珩珩低頭看它。
來福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意思是:「我想吃。」
「你不能吃,這是人的東西。」
來福又拱了拱,更用力了。
「不行。」
來福嘆了口氣。
那聲氣嘆得很大聲,像一個被生活辜負了的中年男人。
季珩珩蹲下來,揉了揉它的耳朵。
來福的耳朵摸起來又軟又滑,毛茸茸的,像摸到了一團棉花。
來福舒服得眯起眼睛,把腦袋靠在季珩珩膝蓋上,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等英子醒了,帶她來吃。」
季珩珩說:「到時候給你多吃個雞蛋。」
來福聽不懂「雞蛋」是什麼意思,但從季珩珩的語氣里讀出了是「好事」,於是尾巴又開始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