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公路在山谷間穿行。
一會兒鑽進隧道,一會兒跨過橋樑,一會兒貼著山壁蜿蜒,一會兒在山間的平原上直直地伸展。
隧道的名字很有滇省特色——「彩雲隧道」、「孔雀隧道」、「茶馬隧道」——每個名字都像一首短詩的標題。
進隧道的時候,季珩珩打開了車燈。
巴博斯的LED大燈在隧道里亮起來,把前方的路面照得雪白。
隧道很長,最長的那個叫「九頂山隧道」,全長三公里多。
在隧道里開車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沒有風景,沒有參照物,只有前方那一片被車燈照亮的、不斷延伸的路面,和隧道壁上一盞一盞掠過的燈。
時間在隧道里變得模糊,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出去,你只能看著那片被照亮的、永遠在變化又永遠不變的路面,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來福在隧道里變得不安。
它不喜歡隧道。
不是因為害怕黑暗——狗的夜視能力很好,黑暗對它們來說不是問題——而是因為隧道里的聲音被放大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封閉的空間裡來回反射,形成一個持續的、嗡嗡作響的回音,那種聲音讓狗的耳朵不舒服。
它把耳朵壓平了,貼在腦袋兩側,嘴巴微微張開,舌頭伸出來一點點,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
季珩珩從後視鏡里看到來福的樣子,伸手到后座摸了摸它的頭。
來福把腦袋往他的手掌里拱了拱,耳朵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從腦袋上豎起來。
喬英子也回過頭,看了看來福,又看了看元寶。
元寶在隧道里沒有任何變化,它甚至沒有睜開眼睛。
貓對封閉空間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安全感,也許是因為它們的祖先在野外生活時,洞穴就是最安全的藏身之處。
隧道很長,但終究會到頭的。
季珩珩看到隧道口的那一瞬間——那一小片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的白光——心裡總是會微微動一下。
不是激動,不是解脫,而是一種「啊,出來了」的、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但確實存在的釋然感。
車子駛出隧道,陽光重新湧進來,來福的耳朵完全豎了起來。
出了隧道,景色又變了。
山谷變寬了,平原變大了。
遠處出現了村莊,白牆青瓦,聚在山腳下,像一群蹲在地上的白色小動物。
村莊周圍是梯田,一層一層地從山腳鋪到山腰,像巨大的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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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裡有水,水面上反射著天空的顏色,一塊藍一塊白,像打碎了的鏡子。
喬英子靠在前排座椅上,手裡拿著手機,對著窗外拍照。
她拍了很多張——拍山,拍雲,拍梯田,拍村莊,拍路牌上寫著「大理」兩個字的瞬間。
她每拍一張就翻回去看看,覺得不好看的刪掉,覺得好看的留下,覺得特別好的會放大看細節,然後滿意地「嗯」一聲。
季珩珩覺得喬英子「嗯」的那一聲很好聽。
不是那種刻意的、做作的「嗯」,而是一種自然的、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一點點滿足和很多溫柔的聲音。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英子。」
「嗯?」喬英子在看手機,沒抬頭。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坐車是什麼時候嗎?」
喬英子抬起頭想了想:「高中?你爸開車送我們回家那次?」
「不是那次。更早。」
喬英子又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
「高一。」
季珩珩說:「學校組織春遊,大巴車上,你坐我旁邊,你暈車,一路都在睡覺,頭靠在我肩膀上,口水流了我一袖子。」
喬英子愣了一下,然後臉「唰」地紅了。
「我沒有!」她否認。
「你有。」季珩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不可能!我坐車從來不暈車!」
「那天你暈了。」
「你記錯了!」
「我沒有。」
「你——!」喬英子的臉已經從紅色變成了深紅色,像一個熟透了的番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為她想起來了——高一那次春遊,她確實暈車了,確實靠在季珩珩肩膀上睡覺了,口水確實流了。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來福從后座上探過頭來,用鼻子拱了拱喬英子的手臂,似乎在問她怎麼了。
元寶也醒了,從后座上站起來,看了看喬英子,又看了看季珩珩,似乎在判斷誰才是這件事的始作俑者。
判斷完了之後,它把目光鎖定在季珩珩身上,用一種「你又欺負她了」的眼神看著他。
季珩珩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車子繼續向西。
高速公路上的車不多。
偶爾有一輛大貨車在爬坡,速度很慢,排氣管冒出濃濃的黑煙,像一頭在喘粗氣的老牛。
季珩珩會提前變道超車,巴博斯的油門響應極快,腳掌剛壓下去,速度就上來了,推背感不強烈但很持續,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後面輕輕地、穩穩地推著你。
超車的那一瞬間,來福總是會從后座上站起來,透過車窗看著那輛被超過的車。
它的表情是那種「我們贏了」的表情,尾巴搖得很快,像一根正在被抖動的白色羽毛撣子。
元寶從來不看來福超車。
車子經過楚雄的時候,喬英子忽然說:「楚雄是哪個民族的?」
「彝族。」季珩珩說。
「你怎麼知道?」
「路牌上寫著呢。」
喬英子看了一眼路牌——「楚雄彝族自治州」,六個大字,白底紅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哦。」她回答道。
然後她低頭翻了翻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彝族是不是有個火把節?」
「有。」
「什麼時候?」
「農曆六月二十四。」
喬英子算了算:「那已經過了。」
「嗯,明年再來。」
「明年一定來。」喬英子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做筆記。
季珩珩看了她一眼。
喬英子說「明年一定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陽光照出來的亮,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屬於期待和希望的光。
季珩珩忽然覺得,這種光比滇池的波光、比蒼山的雪光、比麗江的月光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