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火鍋的咕嘟聲,是那天晚上最動聽的聲音。
暮色降臨的時候,季珩珩的車隊終於拐進了大理古城外的那條巷子。
手機屏幕里,季楊楊發來的定位圖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在一個叫「洱月小院」的名字旁邊閃著藍光。
季珩珩把方向盤打了一圈半,巴博斯的寬大車身貼著巷道的青磚牆拐了進去,後視鏡與牆壁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兩指寬,但車身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巷子很長,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探出三角梅的枝條,紫紅色的花瓣在晚風裡簌簌地落,有一些落在巴博斯的引擎蓋上,啞黑色的漆面上像被誰撒了一把碎珊瑚。
季珩珩沒有去拂,它們會在車行駛起來的時候被風吹走,而現在他不想破壞這個畫面。
喬英子舉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正對著她自己的臉,但她的眼睛沒有看屏幕——她在看后座上正在打架的來福和元寶。
說打架不太準確,因為元寶根本沒有還手,它只是蹲在后座的正中央,用一種「你鬧夠了沒有」的表情看著來福圍著它轉圈。
來福的鼻子在元寶身上嗅來嗅去,從耳朵嗅到尾巴,從尾巴嗅回耳朵,反覆了五六遍,似乎元寶身上有什麼讓它困惑不解的味道。
「陶子你快看。」
喬英子把手機轉過去,攝像頭對準后座:「元寶根本不理來福。」
屏幕里的黃芷陶正在喝水,看見來福圍著元寶轉圈的樣子,差點把水噴出來。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隨便扎在腦後,背景是大理古城某家民宿的白牆和原木家具。
她昨天就到了,季楊楊去機場接的她。
喬英子沒有問接機的細節,但從黃芷陶嘴角那道壓不下去的弧度來看,接機這件事大概不僅僅是「接」和「機」那麼簡單。
「來福是不是胖了?」
黃芷陶湊近屏幕,仔細觀察著正在轉圈的白色大狗;「臉都圓了一圈。」
「那是毛。」
喬英子義正言辭地說:「冬天過去了還沒換完毛,看起來圓,體重沒變,上次去寵物店稱了的。」
「你給狗稱體重?」
「季珩珩稱體重的時候抱著它稱的,減完他的體重就算出來了。」
黃芷陶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計算這個方法的嚴謹性,然後搖了搖頭:「你們倆真是……」
「真是什麼?」
「真是絕配。」
喬英子笑了,那個笑容季珩珩從後視鏡里瞥見了——不是那種對著鏡頭練習過的那種笑,而是被突如其來的誇獎擊中的、來不及掩飾的、從心裡直接翻湧到臉上的笑。
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誰用圓規畫出來的,精確而完美。
來福終於停止了轉圈。
它在后座上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元寶的肚子上。
元寶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嗯——」,不是不滿,是那種「好吧,我允許你這麼做」的嘆息。
它的爪子伸出來,搭在來福的鼻子上,但沒有伸出指甲。
黃芷陶看到了這一幕,眼睛亮了:「它們倆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不知道。」
喬英子說:「可能是坐車的時候。元寶在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來福在旁邊,可能是已經習慣了。」
季珩珩沒有插話,但他知道不是習慣了。
是因為在昆都那晚,來福做了噩夢——季珩珩半夜醒來聽到它在嗚咽,腿在夢裡蹬,像在追什麼東西或者被什麼東西追。
他正準備去摸摸它,元寶先動了。
元寶從床頭柜上跳下來,走到來福身邊,在它旁邊蜷下來,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來福的嗚咽聲漸漸停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從那以後,來福就總是往元寶身邊湊。
有些事情,人類不需要知道。
狗和貓之間有它們自己的語言,那種語言不在人類的聽力範圍之內,就像超聲波對蝙蝠有意義但對人只是沉默。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巷子的盡頭豁然開朗。
「洱月小院」是一棟白族風格的三層小樓,青瓦白牆,照壁上繪著水墨山水。院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排人。
季珩珩一眼就認出了每一個人。
季楊楊站在最邊上,穿著深藍色的休閒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在喝,只是拿著。
他的站姿看起來很放鬆,一條腿微曲,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但季珩珩看得出來那不是真正的放鬆——他哥的站姿永遠帶著一種克制,像一個人時刻準備著站起來、走出去、做點什麼。
黃芷陶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的眼睛沒有看書,而是在看手機屏幕。
喬英子的視頻還沒有掛斷,她舉著手機朝著人群的方向晃了晃,黃芷陶的屏幕上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她笑了,朝鏡頭揮了揮手。
方一凡蹲在石階的最下面一層,蹲姿極具特色——兩隻腳分開與肩同寬,屁股幾乎貼到地面,雙手搭在膝蓋上,像一隻隨時準備起跳的青蛙。
他穿著一件亮橙色的衛衣,在灰白色的石階上格外扎眼,像一截被隨手扔在路邊的交通錐。
林妙妙坐在方一凡旁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腳踝交叉,板鞋的鞋帶系得松松垮垮。
她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垂下來,末端的小金屬片在晚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音。
她的頭髮比高中時長了不少,紮成一個低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吹起來。
林磊兒站在石階上方的平台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眼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光。
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屏幕——他在看王一迪。
王一迪站在他旁邊,正低頭翻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划來划去,完全沒注意到林磊兒在看她。
林磊兒的目光很輕,像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不敢用力,怕驚擾了什麼。
車隊停穩的時候,來福第一個反應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