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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一路向北

2026-05-28 23:29:46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車子繼續向北。

  橡膠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甘蔗地和香蕉園。

  甘蔗比人還高,葉子在風中嘩啦啦響,像在鼓掌。

  香蕉樹掛著一串串綠色果實,被藍色塑膠袋包裹著,遠遠看去像掛滿禮物的聖誕樹。

  農田裡有人在勞作,彎著腰,戴著斗笠,動作緩慢而有力。

  季珩珩看著這些人,想,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他們會繼續種甘蔗,收香蕉,傍晚回家,在水龍頭下衝掉腳上的泥,端著碗坐在門檻上吃晚飯。

  他們的世界很小,但很完整。

  煩惱很簡單,但很真實。

  不會被噩夢驚醒,不會在深夜裡聽到槍聲,不會在洗手時看著紅色的水從指縫間流下去。

  他有點羨慕他們。

  下午三點多,車隊到了昆明,直接開到長水機場。

  一架白色的灣流G650ER停在公務機樓的停機坪上,機身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像一條巨大的銀白色的魚。

  舷梯放下來了,空乘站在旁邊,穿著深藍色制服,微笑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季珩珩下車,站在舷梯旁等喬英子。

  她抱著元寶走下來,來福跟在腳邊,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還有睡覺壓出的紅印子。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看著他。

  「走吧。」她說。

  季珩珩看著她——站在午後的陽光里,抱著貓,牽著狗,頭髮亂得像被風吹過的鳥巢,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灰。

  但她站在那裡,完整地、完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那個在瞄準鏡里抬頭看他的人,那個站在廣場中央、舉著對講機、穿著不同顏色衣服的人。

  子彈穿過頭顱之前,那人抬頭看了季珩珩的方向一眼。

  隔著幾百米距離,隔著夜色和瞄準鏡的幽綠光芒,季珩珩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一直在想,那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秒,眼睛裡看到的是什麼?恐懼?憤怒?後悔?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

  「珩珩。」喬英子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走吧。」

  踏上舷梯,一步一步往上走。

  

  來福跟在腳邊,爪子踩在金屬台階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像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元寶從喬英子肩膀後面探出腦袋,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耳朵轉來轉去,捕捉著機場的各種聲音——遠處飛機的引擎聲,對講機里的電流聲,風聲,還有某種低沉的、持續的、像什麼在呼吸的聲音。

  舷梯收起,艙門關上。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越來越快,機頭抬起,地面在舷窗外傾斜、縮小,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像模型一樣的世界。

  頭等艙很安靜——不是刻意的安靜,而是私人航班特有的、所有人都半夢半醒的、帶著呼吸聲和座椅輕微吱呀聲的安靜。

  喬英子坐在他旁邊,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而悠長,睫毛偶爾顫一下。

  來福趴在座椅前的地板上,占了三成過道寬度,空乘經過時小心翼翼地跨過去,每次都會低頭看一眼,然後微笑——不是職業性的,是看到可愛東西時本能的、壓不住的笑。

  元寶蜷在喬英子懷裡的毯子中,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兩隻耳朵。

  季珩珩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但睡不著。

  身體很累——從昨晚到現在沒合過眼。但腦子不讓睡,裡面有太多東西在轉,像一群被驚動的鳥,撲棱著翅膀,怎麼都停不下來。

  那些畫面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擦不掉,抹不平,閉上眼睛就在眼前。

  他睜開眼,看著舷窗外的雲海。

  「睡不著?」

  喬英子的聲音很小,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頭還靠在他肩上,眼睛沒睜開,手在他手心裡動了一下,手指嵌進他指縫。

  「嗯。」

  「在想什麼?」


  季珩珩沉默了幾秒。

  「在想回去之後的事。」

  他沒說謊,但也沒說全部的實話。

  那些更深的、更暗的、不願讓她知道的東西,他沒提。

  喬英子沒追問,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緊到他感覺到她的脈搏——不快不慢,很穩,像一座不會停擺的鐘。

  那種穩定從她手心傳過來,穿過皮膚、肌肉、血管,一直傳到心臟上,把那顆還在亂跳的心按住了,像按住一張被風吹起的紙。

  「我餓了。」她說。

  季珩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上飛機後的第一個笑,不大,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它在那裡。

  來福從地板上抬起頭,看到他笑,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發出噗噗的聲響,像在鼓掌。

  季珩珩按了服務鈴。

  空乘走過來,蹲下,與他們的視線平齊,微笑著問需要什麼。

  季珩珩看著那張笑臉——活的,暖的,有溫度的,屬於還活著的人的笑。

  忽然覺得,活著真好。

  「兩份晚餐。」

  飛機在雲層之上向西飛行。

  舷窗外的太陽開始偏西,光從刺眼的白慢慢變成溫潤的金,像一塊燒了一整天的鐵終於開始冷卻,邊緣泛起第一抹橘紅色。

  季珩珩靠在舷窗邊,看著那輪正在緩緩下沉的太陽。

  雲海在下面翻湧,被夕陽從白色染成淺金,從淺金染成橙紅,最後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像著了火的棉花田。

  舷窗的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被斜陽照出朦朧的、彩虹一樣的光暈。

  他看著那輪落日,想起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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