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京州正在下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的冬雨。
他站在公安廳辦公室的窗前,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城市。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建築。
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沉重,像一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他在等一個電話,不是季珩珩打來的,是高育良打來的。
高育良約他今晚在省委招待所見面,說有話要跟他談。
不談工作,不談政治,不談案子,只談「感情」。
祁同偉知道高育良要跟他談什麼。
山水集團倒了,趙瑞龍跑了,高小琴被抓了,趙家幫的網被季勝利一刀一刀地砍斷了。
網上的結點一顆一顆地鬆動,有些結點已經掉下來了,有些結點還在死死地咬著,不肯鬆口。
高育良是一個結點,一個很大的結點。
他是漢東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是趙家幫在政法系統的最高代表。
趙家幫倒了,他怕了。
他怕季勝利查他,怕紀委找他談話,怕自己從副書記變成階下囚。
他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幫他說話,需要有人在他倒下的時候扶他一把。
祁同偉是他最想拉攏的人。
祁同偉是公安廳廳長,手裡有槍,有人,有情報。
如果祁同偉願意站在他這邊,他就能在省政法委書記的位子上多坐幾天。
如果祁同偉不願意,他就坐不了幾天了。
祁同偉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季珩珩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季總,高育良今晚約我見面,在省委招待所,不談工作,不談政治,不談案子,他說只談感情。」
季珩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很短,但祁同偉感覺到了。
季珩珩在判斷,判斷高育良找祁同偉的真實意圖——是真的想拉攏,還是在試探?
是真的想結盟,還是在釣魚?
不管是什麼,祁同偉都不能去,去了,就是給季勝利上眼藥,不去,就是跟高育良公開決裂。
「祁廳長,您去,不是以公安廳廳長的身份,是以祁同偉的身份。
您去聽聽高書記說什麼,回來告訴我。」
季珩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但有一條——您不能答應他任何事,不能表態,不能承諾,不能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您只是去喝茶,只是去聽,只是去當一個觀眾,戲是他在唱,您不要上台。」
祁同偉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整了整帽檐。
他的目光落在鏡子裡的自己身上,深藏青色的警服,肩上的警銜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柄被拔出鞘的、還沒有找到目標的劍。
他看了鏡子裡的自己一眼,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省委招待所的茶室在三樓,不大,一張茶几,兩把椅子,一扇窗戶。
窗戶朝南,能看到省委大院裡的那棵老槐樹。
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正在祈求什麼的蒼老的手。
高育良已經到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和平時在常委會上那個西裝革履的省委副書記判若兩人。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有些白了,在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塑像,但他的眼神不平靜,像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同偉,來了?坐。」
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祁同偉坐下來,把警帽放在茶几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
他沒有說話,等高育良開口。
他知道高育良不是來找他敘舊的,也不是來找他聊天的,是來找他求救的。
但高育良不會說「救我」,他會說「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一條船上的人,誰先跳船,誰就贏了。
誰不跳,誰就跟著船一起沉。
高育良端起茶壺,給祁同偉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龍井,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香氣幽遠。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著祁同偉。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有「我在看你還到底是不是我的人」的試探。
「同偉,你在公安廳幹了多少年了?」
高育良的聲音不大,很平穩。
祁同偉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快十年了。」
「十年,不短了。」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這十年,你從副廳長干到廳長,從廳長干到省管幹部。
你的每一步,組織都看在眼裡,你的每一個成績,省里都記在心上,但你的每一個問題,也有人記在帳上。」
祁同偉的手指緊了一下。
高育良說的「問題」,他知道是什麼。
和高小琴的關係,在山水集團的股份,替趙家幫辦的那些事。
每一件都是雷,每一件都可能炸。
高育良在點他,在提醒他,在告訴他——你的把柄在我手裡,你跑不掉。
「同偉,山水集團的事,省里正在查。
趙瑞龍跑了,高小琴被抓了,山水集團的帳本被查封了。
接下來要查誰?查那些和山水集團有過來往的人。
你和高小琴的關係,省里知道。
你在山水集團的股份,你和趙家幫的那些事,省里可能不知道,但我是知道的。」
祁同偉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拇指互相繞著圈,不急不慢。
「高書記,您今天叫我來,不是喝茶的吧?」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很平靜。
高育良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有光。
「同偉,你是聰明人。我不跟你繞彎子,山水集團的事,季勝利要查。
他查山水集團,就是在查趙家幫。
他查趙家幫,就是在查我。
我是趙家幫的人嗎?
我不是。
但我在漢東待了這麼多年,和趙家幫的人打過很多交道,吃過很多飯,批過很多文件。
有些事情,說得清楚,有些事情,說不清楚,說得清楚的,我不怕,說不清楚的,我怕。」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同偉,我需要你幫我,不是幫我脫罪,是幫我證明清白。
你在公安廳這麼多年,你的耳朵比我靈,你的眼睛比我亮,你的消息比我快。
趙家幫那些人的事,你比我清楚。
誰收了錢,誰辦了事,誰在替趙瑞龍當保護傘。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我知道的,沒有證據,你手裡的證據,可以幫我證明清白。」
祁同偉看著他,看了一瞬。
高育良的底牌露出來了。
他不是要拉攏祁同偉,是要買通祁同偉。
買通他手裡的證據——那些足以證明高育良清白,也足以證明高育良不清白的證據。
高育良要的不是盟友,是擋箭牌。
「高書記,您要我怎麼幫您?」祁同偉的聲音很輕。
高育良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同偉,山水集團的帳本里,有一些關於我的記錄。
不是收錢的記錄,是我和高小鳳吃飯、喝茶、見面的記錄。
這些記錄本身不違法,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就會被解讀成我收了山水集團的錢。
我需要你幫我查清楚,這些記錄是誰提供的,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如果可能,把那些記錄從案卷里抽出來。」
祁同偉的心跳從加快變成了失速。
高育良說的不是「證明清白」,是「毀滅證據」。
他要把自己在山水集團案卷里的痕跡抹掉,抹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這不是自保,是毀滅證據,是犯罪。
「高書記,這個忙,我幫不了。」
祁同偉站起來,拿起茶几上的警帽,戴上。
「山水集團的案子是省紀委在查,公安廳只是配合。
我沒有權限調閱案卷,更沒有權限從中抽取材料,您找錯人了。」
高育良的臉色變了。
不是變白,不是變紅,是那種「我沒有想到你會拒絕」的表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眼睛裡那團光滅了。
「同偉,你想好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祁同偉看著他,看了片刻。
「高書記,我想好了,山水集團的事,季書記會查清楚的。
您是清白的,季書記不會冤枉您。,您不是清白的,我也保不住您,對不起,這個忙,我幫不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高育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里。
「祁同偉,你會後悔的,你以為季珩珩會保你?你以為季勝利會保你?你以為你幫了季珩珩,季珩珩就會把你當自己人?
你錯了,在季珩珩眼裡,你和我一樣,都是趙家幫的人,他今天用你,明天就會扔你。」
祁同偉停下來,沒有回頭。
「高書記,您說得對,在季珩珩眼裡,我可能和您一樣,都是趙家幫的人。
但有一點不一樣——我沒有毀滅證據,也沒有指使別人毀滅證據,這一點,夠了,以前我沒得選,但現在我想當一個好人。」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
他沒有回公安廳,而是直接去了省委。
季勝利在辦公室等他,季珩珩也在。
父子倆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厚厚一摞材料。
「季書記,季總,高育良今晚找我了,他要我幫他毀滅證據。」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工作無關的日常瑣事。
季勝利看著他,看了一瞬。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這個忙我幫不了。」
季勝利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祁同偉同志,你在漢東這些年,做過一些事,也犯過一些錯。
有些事是組織知道的,有些事是組織不知道的。
但有一條,你今天做的這件事,組織會記住。
高育良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省紀委會處理,你回去之後,把公安廳的工作抓好。
山水集團的案子,需要公安廳配合的地方,你要全力配合,以前的事,到此為止,以後的事,重新開始。」
祁同偉的眼眶紅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站直了身體,向季勝利敬了一個禮。
然後轉身,走了。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祁同偉的背影消失在省委大院的門口。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祁同偉的警帽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後背上。
他沒有打傘,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季珩珩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看著它融進了灰濛濛的雨幕里。
趙家幫的勢力,正在一步一步地瓦解。
高育良也被查了,祁同偉站過來了,公安系統配合紀委了。
那些曾經跟著趙家幫吃飯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了。
不是季勝利打倒的,是他們自己站不穩的。
一個人站不穩,不是因為別人推他,是因為自己的腿斷了。
趙家幫的腿,從趙立春調走的那一天就斷了。
趙瑞龍撐了這麼久,也該斷了。
季珩珩轉過身,看著父親。
「爸,高育良的事,您打算怎麼辦?」
季勝利靠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依法依規處理,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高育良有沒有問題,讓紀委去查。
查出來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查不出來,他還是省委副書記,我們不能因為懷疑一個人,就定一個人的罪。」
季珩珩沒有說話。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在漢東,證據比懷疑重要,程序比情緒重要,法律比人重要。
這是季勝利在漢東立下的規矩,也是他在漢東站穩腳跟的根基。
靠這個規矩,他贏了趙家幫。
靠這個規矩,他也會贏了高育良。
靠這個規矩,他會把漢東的官場洗乾淨。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從細密變得稀疏,從稀疏變得零散,從零散變得只剩屋檐下偶爾滴落的一兩滴。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但天是亮的。
他知道有一天,雲會散開,陽光會照進來。
趙家幫的勢力已經開始徹底瓦解了,而瓦解的速度,會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