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五十五分，正式進入第二產程。
助產士幫鄭潯佳調整好了體位，雙腿屈起踩在腳蹬上，上半身微微抬高。
厲鋒站在她的左側床頭位置，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她的左手，另一隻手墊在她的後腦下面，給她支撐。
他能看到她的臉、她的肩膀、她因為用力而漲紅的脖頸，以及她緊緊攥著把手的指尖。
但他看不到分娩的情況，那裡被藍色的無菌鋪巾嚴嚴實實地遮擋著。
「好，宮縮來了，深吸一口氣，憋住，用力！」林醫生的指令清晰而有力。
鄭潯佳咬緊了牙關，吸滿一口氣，然後將所有的力量集中在腹部，拼命地往下使勁。
無痛的藥效在進入第二產程後被減弱了，為了讓她能感覺到宮縮的節奏，配合用力。
被淡化了許久的疼痛，再次鋪天蓋地地涌了回來。
「啊——」她忍不住喊出了聲，額頭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很好！用力的方向對了！」助產士在下面鼓勵她，「能看到寶寶的頭髮了！再來一次！」
「繼續！吸氣！用力！」
鄭潯佳幾乎用盡了渾身所有的力氣。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爆發出這麼大的力量，也從來不知道疼痛可以達到這種令人窒息的程度。
那種感覺，像是整個身體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外撕裂。
「嗯啊……」她無法控制地發出了聲音，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在。」
極低，極穩，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她感覺到他的手緊緊地握著自己，那股力量從掌心傳來，溫熱而堅定。
她感覺到他的另一隻手在她汗濕的後頸上輕輕撫摸著，像是在安撫一隻疲憊的小獸。
她偏過頭，透過模糊的淚水，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永遠冷硬的臉上，此刻的表情極其複雜，心疼、焦灼、無能為力、以及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
他的下頜線繃得像鋼鐵，喉結不停地滾動著，像是在拼命壓制著什麼情緒。
他也在忍耐。
看著她受苦，對他來說，可能比讓他自己去挨這些痛，更加煎熬。
「再……再來一次……」鄭潯佳喘著粗氣，聲音虛弱但意志堅定。
她重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來了！用力——」林醫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朝著那個方向拼命地、拼命地使勁。
然後——
「哇——！」
一聲清脆響亮的啼哭，猝不及防地炸裂在產房裡。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那聲啼哭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無數漣漪。
嘹亮的、充滿生命力的、不容忽視的啼哭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著。
「恭喜！」林醫生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是個女孩！非常健康！」
鄭潯佳虛脫地靠在枕頭上，渾身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她聽到了。
她的寶寶在哭。
她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整個世界。
助產士將臍帶剪斷，快速地把那個小小的、渾身皺巴巴的嬰兒用溫暖的毛巾包裹好，放在了鄭潯佳的胸口上，做短暫的肌膚接觸。
那是一個很輕很輕的重量。
大約六斤多一點。
小小的腦袋上覆著一層細細的黑色絨毛，皺巴巴的臉蛋因為哭泣而漲得通紅，小拳頭緊緊地攥著，嘴巴張得老大，嚎得聲嘶力竭。
鄭潯佳顫抖著雙手，輕輕地、極其小心地環住了胸口那個溫熱的小身體。
那觸感是真實的。
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
她那么小，那麼軟，小手攥成拳頭，小腿蜷縮著，嘴巴張得大大的，用力地哭著，像是在向這個世界宣告說我來了。
鄭潯佳低下頭，看著胸口那個小小的生命，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憊、所有漫長孕期里的辛苦，在這一刻全部化為烏有。
「寶寶……」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地碰了碰女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好啊……媽媽終於見到你了……」
鄭潯佳的手指觸碰到那層薄薄的、柔軟到不可思議的肌膚時，她的眼淚徹底決堤了。
厲鋒站在床頭，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看著鄭潯佳胸口那個小小的、紅通通的、正在用全世界最大的嗓門宣告自己到來的嬰兒。
那是他的女兒。
他和鄭潯佳兩個人的孩子。
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家人，不知道什麼叫血脈相連的厲鋒，此刻看著那個只有六斤重的小生命，整個人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的視線模糊了。
他抬起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動作極快，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然後他彎下腰，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鄭潯佳的發頂上。
他的呼吸極其不穩，胸膛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微微的顫抖。
「謝謝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含著一把沙礫。
只有這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裡面裝著的東西，比他這輩子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要沉重。
鄭潯佳聽到了他的聲音。
她在極度疲憊中微微偏過頭，看到了他微紅的眼眶和緊緊咬著的嘴唇。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面對生活中各種打擊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因為一個六斤重的小嬰兒的啼哭聲，紅了眼眶。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老公。」她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們有女兒了。」
厲鋒閉了閉眼，將她的手握緊，嘴唇貼著她的手指，久久沒有鬆開。
產房裡，嬰兒的啼哭聲漸漸弱了下來。
那個小小的生命，趴在媽媽溫暖的胸口上，終於安靜了。
她來到了這個世界。
在這個初春的夜晚，帶著父母全部的期待和愛意，平安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