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要控制權。」程樂低聲說。
厲鋒沒有否認。
他看著那行關於董事會否決權的條款,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秦北簡確實老辣。
先拿南區項目和商業數位化轉型作為誘餌,再用數據接口和股權綁定,把鋒行牢牢拴在北辰的戰車上。
如果他答應,鋒行可以借北辰的線下資源迅速擴張。
可從此以後,任何重要決策都要顧及北辰的態度。
如果他拒絕,鋒行就會失去目前最好的商業合作機會,也可能讓秦北簡徹底把他歸類為不可控風險。
「厲總。」劉暢問,「這份方案要怎麼回復?」
厲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濱城的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來,遠處的燈光接連亮起。
他想起了秦北簡在茶室里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也想起對方說過的那句話:英雄莫問出處。
可現在看來,秦北簡欣賞他的能力,卻並不真正信任他。
或者說,秦北簡對任何無法掌控的人,都不會真正信任。
厲鋒沉默片刻,拿起筆,在「董事會一票否決權」旁邊重重畫了一道線。
「告訴他們,數據合作可以談,股權合作也可以談。」他語氣冷靜,字字清晰,「但董事會一票否決權,不可能。」
程樂和劉暢對視一眼。
厲鋒抬起眼,神色冷硬。
「如果北辰要的是合作夥伴,我們繼續談。如果北辰要的是一條聽話的狗,那他們找錯人了。」
北辰集團的第三版合作方案發到鋒行同城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厲鋒沒有當場拍板,也沒有立刻讓人回復拒絕。
他讓劉暢把數據接口、股權條款和董事會權限拆開,分別做了三套方案,又讓財務部重新測算,如果北辰只參與項目、不入股,鋒行需要承擔的成本和能夠獲得的收益分別是多少。
直到晚上七點,所有數據才整理完畢。
程樂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手機。
「厲總,北辰那邊來了電話。」
厲鋒抬起眼。
「秦董的助理說,秦董後天晚上在北辰公館有個私人晚宴,邀請您參加。」程樂頓了頓,「他說秦董有些話,想當面跟您談。」
辦公室里的燈光落在厲鋒冷峻的眉眼上,他沒有立刻說話。
秦北簡選擇在這個時候單獨約他,顯然不是為了吃飯。
第三版方案里,北辰提出的條件已經非常強勢。秦二爺卻沒有讓戰投部繼續在郵件里來回拉扯,而是把他叫到面前,說明這場談判已經到了必須由雙方掌舵人親自定調的階段。
也許是最後一次試探。
也許是最後一次警告。
「回復他。」厲鋒合上手裡的文件,「我會參加。」
「好的。」
程樂應下,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厲總,北辰那邊這次邀請的是私人晚宴,應該不會有太多外人。需要我提前準備一份更簡潔的談判材料嗎?」
「準備兩份。」厲鋒說,「一份是合作底線,一份是如果合作失敗,鋒行自己的替代方案。」
「明白。」
「今天就到這兒,我先走了。」
厲鋒沒有多停留,轉身走進電梯。
車子駛出公司地下停車場,匯入濱城夜晚的車流。
他打開車載音響,放了一首輕音樂,車速保持得不快不慢。
回家。
這兩個字對厲鋒來說,曾經是個極其陌生的概念。
他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親人。
十幾歲離開福利院之後,住過工地的集體宿舍,住過月租三百塊的地下室,住過十幾平米的單間出租屋。
那些地方都只是睡覺的地方,不是家。
直到遇見鄭潯佳,直到有了圓圓,他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家。
車子駛入朝暉半島。
院門自動打開,燈光從別墅的窗戶里透出來,暖黃色的,柔和而溫馨。
厲鋒停好車,推開門走進屋裡。
玄關處很安靜,林阿姨已經下班回家了,只留了一盞小夜燈。
他換好鞋,腳步很輕地走上二樓。
主臥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厲鋒推開門。
鄭潯佳正蹲在衣帽間的地板上,面前攤著幾個收納箱,她穿著一件寬鬆的家居T恤和棉質短褲,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正在把他的冬春偏厚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防塵袋裡。
羊絨大衣、厚款西裝、羊毛衫、圍巾,都被她整理得整整齊齊。
而旁邊的衣櫃裡,已經掛上了幾套定製店新送來的春夏西裝、襯衫和薄款外套。
她動作很慢,很細緻,每疊一件衣服,都會先檢查一遍有沒有松線或者污漬,然後再輕輕放進收納箱。
厲鋒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鄭潯佳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回來了,還在專心致志地整理著衣服。
「在幹什麼?」厲鋒低聲開口。
鄭潯佳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嚇我一跳。」
「剛到。」厲鋒走進衣帽間,在她身邊蹲下來,「一個人忙這些?」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鄭潯佳把手裡的圍巾疊好,「你這些厚衣服不收起來,衣櫃都快塞不下了。我今天把春夏的衣服都掛好了,你明天早上就能直接拿。」
厲鋒沒有說話,伸手接過她手裡還沒疊完的一件羊毛衫,動作笨拙但認真地學著她的樣子疊起來。
「你不用幫我,這些我自己來就行。」鄭潯佳想把衣服拿回去。
「一起弄,快一點。」厲鋒沒有鬆手。
兩人就這樣並排蹲在衣帽間的地板上,一件一件地整理著衣服。
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靜而溫馨。
鄭潯佳偶爾抬頭看他一眼,見他疊衣服的動作有些笨拙,忍不住笑了:「你這樣疊不對,會有摺痕的。」
「那你教我。」
「先把袖子往裡折……對,然後從下往上卷……」
厲鋒聽話地按照她的指示做,笨手笨腳地把一件羊毛衫捲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卷。
鄭潯佳接過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頭:「還行,有進步。」
厲鋒看著她那副認真評價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了起來。
他忽然覺得,比起在辦公室里談判、在會議室里做決策、在商場上和對手博弈,此刻蹲在衣帽間的地板上陪妻子疊衣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想要的,不只是站在濱城的頂端,不只是把鋒行做成千億公司。
還有一個溫馨幸福的家庭。
有人願意等他回來,願意為他整理衣櫃,願意在他累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
在他心裡,這些甚至比事業更重要。
因為事業可以重來,可以從頭再來。
但家,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老公,你在想什麼?」鄭潯佳看他忽然沉默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你。」
他抱住了鄭潯佳。
鄭潯佳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愣,也伸手抱了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