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底,濱城的冬天雖然不見雪,但海風吹過街道時,依然帶著刺骨的寒意。
朝暉半島的別墅里卻溫暖如春。
全屋地暖早在十一月底就開了,客廳落地窗前擺著一棵兩米高的諾貝松聖誕樹,樹枝上掛滿了彩球、小木馬和暖黃色的星星燈串,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松針香和烘焙蘋果肉桂的甜香。
半年前那場轟動全城的豪門風波,如今早已被時間沖淡,成了濱城茶餘飯後的陳年舊事。
這些人和事,已經離鄭潯佳和厲鋒的生活越來越遠,像是沉入深海的沉船,再也泛不起半點波瀾。
下午五點半,天色漸暗。
鄭潯佳剛從北辰南區的棲枝旗艦店巡店回來。
這半年,棲枝的發展速度快得驚人。南區店和梧桐路老店雙線飄紅,不僅穩坐濱城本土高定女裝的頭把交椅,甚至吸引了不少外省的富太太專程飛過來定製冬裝。
剛把保時捷停進車庫,鄭潯佳就注意到了院門口停著的那輛低調卻極具威懾力的黑色邁巴赫。
老周正站在車旁抽菸,看到鄭潯佳下車,立刻掐滅菸頭,滿臉笑容地迎上來幫她拎手提袋:「厲太太回來啦。」
「周叔,外面這麼冷,您怎麼不進屋坐?」鄭潯佳笑著打招呼,「乾爹來了多久了?」
「下午三點剛開完集團的年終總結會,連衣服都沒換就趕過來了。」老周壓低聲音,眼角笑出了褶子,「這會兒正在屋裡陪小小姐玩呢,怎麼勸都不肯走。」
鄭潯佳無奈地搖了搖頭,推開家門。
玄關的門一開,一陣蒼老卻中氣十足的鬨笑聲,夾雜著小嬰兒清脆的咯咯笑聲,立刻從客廳方向傳了過來。
「哎喲,我們圓圓走得真穩!來,慢點慢點,往爺爺這兒走……對,抓著爺爺的手!」
鄭潯佳脫下身上的焦糖色雙面羊絨大衣遞給林阿姨,換上軟底拖鞋走進客廳。
只見客廳中央那塊加厚的羊毛遊戲毯上,堂堂北辰集團千億掌舵人、在外人面前永遠不苟言笑的秦二爺,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半跪在地毯上。
他脫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背心和白襯衫,兩隻手張開護在前方,一臉緊張又興奮地看著前面的小糰子。
圓圓已經十一個月大了。
小傢伙穿著一身紅彤彤的加絨連體小拜年服,頭頂扎著兩個像小天線一樣的沖天髻,綁著毛茸茸的紅頭繩,白白嫩嫩的小臉蛋被屋裡的暖氣熏得紅撲撲的,活脫脫一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她現在已經不滿足於爬了,正處於瘋狂痴迷學步的階段。
此時,圓圓正用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扶著沙發邊緣,兩條小短腿顫顫巍巍地邁動著,看到前面張開雙臂的秦北簡,她咧開小嘴,露出上下四顆小米牙,猛地一鬆手,搖搖晃晃地往前撲了兩步,精準地栽進了秦北簡的懷裡。
「耶……爺!」
一聲極其清晰、奶聲奶氣的稱呼,從小傢伙嘴裡脆生生地蹦了出來。
秦北簡整個人猛地一震,一把將軟乎乎的孫女撈進懷裡,激動得老臉通紅,眼眶瞬間就濕了:「哎!爺爺在!爺爺的乖孫女,再叫一聲!」
「爺爺!」圓圓抓著他花白的頭髮,咯咯直笑,口水糊了他一領子。
「哎!真乖!老周,快記下來,今天圓圓連著叫我兩聲爺爺了!」
秦北簡寶貝得不行,低頭在圓圓的小胖手上親了一口,完全沒注意到自己乾淨整潔的高定襯衫已經被抓得皺巴巴的。
鄭潯佳靠在客廳門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彎起了眉眼。
這幾個月來,秦北簡幾乎成了朝暉半島的常客。
起初厲鋒還防備著,但架不住老人家態度實在太誠懇,而且每次來都極其守規矩,絕不插手他們夫妻倆的任何決定,只是一門心思地圍著圓圓轉。
慢慢地,鄭潯佳看他一個孤寡老人實在可憐,便和厲鋒商量著鬆了口,給了他出入家門的權限。
哪怕他們夫妻倆白天去上班不在家,秦北簡得空了也能過來陪李姐一起帶帶孩子。
「乾爹。」鄭潯佳笑著走過去。
「潯佳回來啦。」秦北簡抱著圓圓從地毯上站起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光,「你看,圓圓剛才自己走了兩步,都沒扶沙發!」
「是嗎?我們圓圓這麼厲害呀。」鄭潯佳伸手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
圓圓看到媽媽,立刻從爺爺懷裡探出半個身子,張開小胳膊:「麻麻!抱!」
鄭潯佳剛要把女兒接過來,玄關處忽然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緊接著,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厲鋒今天下班得早,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款風衣,帶著室外的一絲微涼寒氣。他一邊解著領帶往裡走,一邊習慣性地抬起眼尋找妻女的身影。
然後,他的視線就定格在了客廳中央。
自家的羊毛地毯上,擺滿了剛拆封的各種限量版益智玩具;而那位在濱城商界呼風喚雨的秦二爺,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單手抱著他女兒,另一隻手裡還滑稽地拿著一個粉紅色的撥浪鼓。
秦北簡看到厲鋒回來,臉上那副慈祥寵溺的笑容也瞬間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把手裡那個粉紅色的撥浪鼓往背後藏了藏,輕咳了一聲:「咳……厲總回來了。」
每次面對這個親生兒子,秦北簡心裡還是有些發怵。
雖然這半年兩人因為南區智慧商圈的深度合作,見面的次數不少,關係也緩和了許多,但厲鋒在私下裡對他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死樣子,半句軟話都沒有。
厲鋒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秦北簡藏在身後的手,又看了看正抓著秦北簡衣領流口水的女兒,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一周七天,這位北辰董事長至少有四天泡在他家裡。不知道的,還以為朝暉半島成了北辰集團的第二辦公區。
「帕帕!」
圓圓看到厲鋒,眼睛頓時亮得像小燈泡,立刻放棄了媽媽,轉而朝著厲鋒伸出兩隻小胖手,小身子一拱一拱地要找爸爸。
厲鋒身上的寒氣徹底散去,他脫下風衣遞給林阿姨,去洗手間用熱水洗淨了手,烘暖了,才大步走過去,從秦北簡懷裡把女兒接了過來。
「今天乖不乖?」厲鋒單手托著女兒的屁股,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結實的小臂上,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軟乎乎的小肚子。
「帕帕!乖!」圓圓被蹭得痒痒,咯咯笑著抱住厲鋒的腦袋,在他臉上糊了一口水。
秦北簡看著懷裡瞬間空落落的,心裡有些吃味,但看著父女倆親昵的模樣,眼底又忍不住泛起濃濃的笑意和滿足。
「那個……時間不早了,你們一家三口吃晚飯吧,我先回去了。」秦北簡很有眼色地不去當電燈泡,彎腰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準備離開。
鄭潯佳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廚房裡林阿姨正在往外端的熱菜,有些不忍心:「乾爹,外面那麼冷,飯都做好了,您留下來一起吃點吧?」
秦北簡腳步一頓,眼巴巴地看向厲鋒。
厲鋒抱著女兒,修長的手指擦掉圓圓嘴角的口水,連眼皮都沒抬,只是淡淡地吐出幾個字:「林阿姨今天多做了一些菜。」
秦北簡愣了一秒,隨即眼底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高興:「好好好!我這就去洗手!老周,你自己找地方解決晚飯去,不用等我了!」
站在玄關吹冷風的老周:「……」
餐廳里,暖黃的吊燈下,熱氣騰騰的飯菜擺滿了桌面。
圓圓坐在專屬的兒童高腳餐椅里,自己拿著矽膠輔食勺,笨拙卻認真地挖著碗裡的蝦仁蒸蛋。
秦北簡坐在對面,一邊喝著熱湯,一邊樂呵呵地看著孫女吃飯。
厲鋒則習慣性地替鄭潯佳剝著螃蟹,把滿滿一勺蟹黃蟹肉放進她面前的小碟子裡。
窗外寒風凜冽,屋內卻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