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聽之下,秦銜月猛地一怔。
窗外的夕陽透過雕花窗欞,篩下細碎的金輝,落在她素色的衣擺上,卻沒能驅散她眼底驟然泛起的茫然與無措。
自謝覲淵不甘只做她的養兄,挑破那層界限以來,種種親昵試探,她心裡早有預感,這一天終究會來。
可當「成婚」二字真真切切落進耳里,她心頭還是輕輕一刺。
以她這般不明不白的身份,怎配用「婚」這樣鄭重的字眼。
似是察覺到她片刻的遲疑,謝覲淵輕聲問。
「怎麼不高興?不願意?」
他雖然口中說得輕鬆,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可落在她發間的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蜷起,悄悄泄了他此刻心底的緊張與不安。
秦銜月垂落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不是不願,是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謝覲淵追著問,身子微微前傾。
秦銜月緩緩抬眼,久違的認真端詳著他俊朗的臉龐。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鳳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與戲謔。
即便是眼下這種場合,都帶著些隨意。
他分明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卻不想自己點破。
沉默片刻,她才輕輕嘆了一聲。
「東宮至今未冊正妃,若先納妾室進門,日後世家名門,誰還願意把女兒許配給你?」
她說完便要再低下頭,肩頭卻被他輕輕托住。
謝覲淵沒逼她仰頭看自己,只扶著她坐進圈椅,而後蹲下身,指尖輕輕撓了撓她的下巴,笑意溫軟。
「本事大了,都學會同我說謊了。」
秦銜月被人戳破心事,當即一噎,隨後小聲辯解。
「我說的是實情。」
「是實情,卻不是真心話。」
他目光牢牢鎖著她,分毫不讓。
心事被一語戳破,她微怔。
謝覲淵低笑。
「奇怪我怎麼看出來的?」
他伸手,將她額前碎發挽到耳後。
「皎皎擅長繪人像、觀人心,我日日守在你身邊,多少也得了些真傳。」
無論何時,他總有心思逗她。
秦銜月抽了抽手。
抽不脫,便習慣性地放棄了。
「皎皎既然不肯說,那我來猜一猜,你真正的心事是什麼……」
他食指勾著她的拇指,一圈一圈繞著,耐心又柔和。
「你是不是在想,當初拒了顧硯遲,轉頭卻進東宮做妾,會被人說仰高踩低、攀附權貴?」
秦銜月本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正要偏過頭,聽見這話,當即怒目回望。
「路是我自己選的,旁人如何說,我從不在乎。我在乎的是——」
話說到一半,撞上他眼底狡黠的笑意,她驟然回過神。
她又被他算計了。
「不是不肯看我嗎?」
謝覲淵笑得放誕又輕快,一副得逞的促狹模樣。
「繼續說啊,你最在乎什麼?」
秦銜月索性閉口,乾脆回懟。
「你不是會猜麼?」
謝覲淵搖頭輕嘆,不知是怨她,還是自語。
「你這個不長嘴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秦銜月:?
下一刻,他雙手合握,將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
「皎皎最在乎的,從來不是旁人閒話,是我,對不對?」
她以為他要說什麼鄭重話,聞言白了他一眼,撇嘴。
「自戀。」
謝覲淵竟坦然受了,隨即收斂了玩笑與慵懶,神色一正,語氣沉而認真。
「你在意的,是今日這個頭若點下去,便要將身家性命都交到別人手上。你怕他擔不起這份信任,更怕他日後不能從一而終、始亂終棄,對不對?」
秦銜月微微怔住。
不得不承認,他實在太懂人情世故,也太懂她。
並非她多疑,而是世間男子大多如此。
情濃時,你是皎皎明月,捧在手心怕碎了;
待到厭倦了,便丟進後院,三年五載也想不起一回。
沒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會有更年輕的人取而代之。
就像在江東齊國公府見到的那位姨娘,饒是她已足夠幸運,後半生衣食無憂、體面周全。
可終究是一個鮮活的靈魂,生生熬成了後園裡的一處擺設。
即便偶爾被人瞧見,也不過換來幾聲嗟嘆和唏噓罷了。
見她沉默,謝覲淵自懷中取出一卷明黃捲軸,輕輕放在她手上。
「打開看看。」
明黃綾緞柔軟順滑,一看便知非尋常之物。
軸柄更是上好羊脂白玉,溫潤如脂,兩端雕盤龍,龍目嵌墨色碧璽,栩栩如生。
秦銜月心頭已有預感,指尖微顫,撥開玉扣,緩緩展開。
就見杏黃箋紙上,一行行端莊峻麗的楷書映入眼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體乾建極,必資配貳之賢;承祧衍慶,式重儲宮之選。咨爾秦氏,鍾靈華胄,毓秀名門。性秉柔嘉,含章有耀;心同玉粹,秉德無違。溫恭之度,夙著於宮闈;貞靜之儀,久孚於朕聽。
頃者江東有事,爾以巾幗之身,履險蹈危,佐太子以定亂,其智勇識略,實有足稱。
昔高郵秦祖,世代書香,才女輩出,今爾能繼其遺風,匡扶社稷,誠可謂巾幗不讓鬚眉,母儀可期。
茲特授金冊寶章,立爾為皇太子妃。
於戲!星輝海潤,協坤輿而載物;月滿冰輪,配乾象以承天。尚其祗遵懿訓,表正六宮;式繼徽音,垂光萬葉。俾爾子子孫孫,永為藩翰;吾家國天下,咸賴休明。
欽哉。
秦銜月腦中一片空白,怔怔抬頭看向謝覲淵。
「這是……」
謝覲淵看著她因激動而泛紅的小臉,忽覺長久以來的辛苦籌謀,都不算什麼。
「皎皎這般好,我怎麼捨得委屈你做側室、做妾室。」
他手臂一撐,伏在她膝頭,下巴輕輕擱在上面,像個討要獎賞的孩童,眼底卻盛滿鄭重。
「我願將半副身家交你手中。今日東宮之內,你我平起平坐;他日錦繡山河,我亦願與你共分共享。
如此,還擔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