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汝陽王府洗三宴過後,東宮上下莫名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里。
倒也不是別的。
往日裡謝覲淵晨起,向來是隨性披一件錦袍,散漫又矜貴。
今日秦銜月端著早茶進來,卻見他穿戴整齊,玉帶環腰。
連髮絲都梳得分毫不錯。
端坐在案前,腰背挺得筆直,一副正經肅穆的模樣。
那一瞬間,她恍惚竟從他身上,看出了幾分顧硯遲的影子。
秦銜月連忙暗自搖了搖頭。
將這荒唐念頭壓了下去。
心底莫名之際,緩步上前。
輕輕將食盤置於案上,柔聲詢問。
「殿下今日可是身子不爽快?」
換做平日,謝覲淵定會借著這話打趣逗弄她幾句。
可今日他神色淡淡,語氣沉穩正經,淡淡回道。
「沒有,母后要我修身養性,以備冬祭罷了。」
這話一出,秦銜月險些沒將手中粥碗扔出去。
往日裡恣意張揚的太子。
竟也有修身養性的這天,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壓下滿心疑惑,只當他是朝中事務繁雜,心緒煩悶才這般沉靜,未曾再多深究。
用過早膳,謝覲淵便動身前往鎮察司處理公務。
眼瞧著年關將近,府中尚缺不少年節物件。
秦銜月索性帶著侍女寶香一同出宮,上街採買年貨。
二人行至長街之上,市面人聲喧鬧,一派熱鬧光景。
正緩步前行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動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101 看書網,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便捷 】
一隊官差押著行人開路,中間幾人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擔架,步履匆匆穿行而過,看樣子是要送去府衙驗屍。
尋常女子見此情景皆是避讓不及,秦銜月也下意識側身退後,不欲多看。
偏偏一陣寒風驟然吹過,輕輕掀起擔架上大半白布。
底下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容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秦銜月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心頭驟然一沉。
竟是個熟人。
不多時,街仗司的主事方大人快步從人群後走上前來。
一眼望見秦銜月,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禮。
「卑職見過太子妃娘娘。」
秦銜月回過神,微微頷首回禮,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方才擔架之上,遇難之人是何來歷?」
方街司如實回話。
「回娘娘,此人是城中一名慣偷,昨夜被人發現溺亡於護城河之內,我等正準備將其帶回衙門查驗死因。」
秦銜月聞言心中滿是唏噓感慨。
此人正是先前她在枕瑟樓偶遇的那位灑掃婦人的夫君。
當初見那婦人苦苦尋夫,她還特意出手幫忙描摹畫像。
一心盼著此人能早日歸家,在妻兒規勸之下浪子回頭,踏踏實實過日子。
誰料造化弄人,妻兒苦苦等候而來的,竟是這般冰冷無望的結局。
一想到那婦人往後要獨自拉扯孩兒度日,只能依靠在枕瑟樓雜工,勉強求生,秦銜月便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心念微動,隨口開口提議。
「不知官差可已通知他家中親屬?我此刻恰好順路往枕瑟樓一帶前去,若是未曾通報,我可代為捎話告知一聲。」
方街司聞言,臉上驟然露出一絲錯愕。
微微愣神片刻,才遲疑著低聲回道。
「回娘娘,此人原是京郊流民,長久來一直孤身作案,沒聽說有至親眷屬之類。」
什麼?!
秦銜月聯想到那日面見婦人時,此人異常的表情,捏緊手裡繡帕。
-
謝覲淵今日剛出大門,欲往官邸處理公務,迎面便碰上了宮中來人。
傳話太監神色肅穆,只說皇后娘娘傳他即刻進宮。
謝覲淵沉吟片刻,臉上那點散漫難得收斂了幾分。
他側首與近侍施醇低聲交代了幾句。
之後才飛身上馬,跟著宮人疾馳而去。
到了皇后宮中,意外地發現仁宣帝也在場。
見謝覲淵進來,帝後二人屏退左右,殿內只剩君臣父子。
仁宣帝低沉的聲音帶著天子的威壓,不容置疑:
「跪下。」
謝覲淵難得聽話,半個字都沒有頂撞,撩袍便跪。
以往他是個什麼混不吝的性子,帝後還能不知?
此時一見他如此規矩,心中已然明了幾分。
仁宣帝冷哼一聲。
「朕還道你是浪子回頭,真肯為了個女子收心,沒想到,你連自己的親爹媽都敢誆騙。」
皇后更是氣得連話都不想說,偏過頭去,根本不願看他。
謝覲淵低垂著視線,一言不發,任由殿內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仁宣帝看他這幅模樣,終究是父子連心,無奈地揮揮手。
「罷了,你事都已經做了,朕再追究也是無用。」
他話鋒一轉,語氣轉為深沉。
「不過,你想以秦氏女為餌,引出南黎叛黨餘孽一事,絕對不能不可操之過急。
想要將其一舉殲滅、再無後患,需得從長計議。」
他叫謝覲淵上前,父子二人於殿內低聲交談許久。
謝覲淵起初還面露難色,眉頭緊鎖。
猶豫再三,終究還是緩緩點頭。
「兒子知道該怎麼做。」
他拱手正要告退,轉身之際,卻聽到皇后漠然的聲音將他喚住:
「此事過後,無論逆黨是否伏誅,那秦氏女都必須要交由本宮,按宮規處置。」
皇后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你若做不到,現在就將她趕出宮去。看在她曾經也救過你的份上,或許本宮還能饒其一條生路。」
謝覲淵腳步一頓,背影顯得沉默而僵直。
「兒子知曉後果,只是……」
他悶聲道,嗓音有些發澀。
「請母后容兒子一點時間。」
說罷,不再停留,推開殿門徑直走出。
宮門外,施醇已經在馬前等候多時。
見到謝覲淵出來,他上前低聲道。
「殿下交代的事,老奴已盡數辦妥。」
謝覲淵頷首,回頭望了一眼深宮重重,鳳眸中晦暗不明。
他嗓音沉沉,不知道是在對施醇說,還是在提醒自己:
「這件事完成之前,絕不能讓皎皎知曉。」
……
次日,乃是秦銜月按例入宮請安的日子。
她在中宮陪著皇后研習女則、打理宮務,堪堪完成皇后交代的功課,便不敢多做停留。
在返回東宮之前,她特意繞路前往枕瑟樓,親自去求證昨日心頭的疑慮。
待得到確切結果後,才步履匆匆地趕回東宮。
進門後,發現施醇正抱著謝覲淵的外袍等在廊下。
秦銜月心中莫名,上前詢問。
「阿翁,殿下今日回來得這般早?」
施醇一如往常那般謙和有禮,躬身一拜回答。
「回娘娘的話,正是。殿下此刻正在花園中練劍。」
秦銜月眨了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他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