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了兩杯茶,緩步走到兩人面前,將茶杯擱在茶几上。
方勤溫文有禮地說了聲「謝謝」,卻沒有伸手來拿我泡的茶。
蘇晴鬧過一場大概有些力竭了,身體往沙發上倒,整個人軟軟陷進沙發里。
她像個孩子,鬧的時候歇斯底里地鬧,困意一來倒頭就睡。
方勤起身脫了外套,小心翼翼蓋在她肩上。
這個男人時而看著蘇晴熟睡的側臉,時而垂眸看著地面,複雜晦澀的目光里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在對面沙發上坐下來,輕聲開口:「叔叔,阿姨是被拐賣過,再找回來的嗎?」
方勤抬起眼,低沉「嗯」了聲。
「那人販子,一定被判了死刑吧?」我追問。
他篤定:「已經被執行了。」
我握著手掌中溫熱的茶杯,指尖微微收緊,眼睫沉沉垂了下去。
被執行死刑的是我爺爺。
這個老頭子,獨自擔下了買人口的罪。
而我那個父親沈建良,從頭到尾沒有參與拐賣的過程,甚至聲稱毫不知情,只是沒文化有認知障礙,所以順從的,娶了爺爺弄來的媳婦,就這麼,扮演了一個無辜的角色。
他在法庭上,大聲指責老頭子喪盡天良,傷害了他心愛的妻子,害孩子們要跟媽媽分開了。
這些事,是沈笛告訴我的。
最後蘇家肯放過沈建良,或許還是出於心善,對那群孩子留有一絲不忍,已經失去媽媽了,有個爸爸也是好的,好過孤苦無依。
只是蘇家的人,沒有興趣去了解,這個當爸爸的,後來是怎麼對待那些孩子們。
小時候,我習慣了媽媽的傻。
可現在,親眼看到過媽媽出事之前站在陽光下的照片,再看媽媽現在的樣子,我這心裏面堵得慌,很難過得去。
沈建良還沒有遭到報應。
在他遭報應之前,我一定是意難平的。
我又問:「叔叔,蘇家將阿姨保護得這麼好,阿姨怎麼會出事的?」
方勤抬眸看我一眼,目光有些審視的意味。
我低下頭。
確實我問的太多了。
正當我以為,方勤不會理會我的時候,他啞聲開口:「那天蘇叔叔打電話來問,晴晴在不在我這裡,我當時還意識不到什麼,只覺得她可能太早出門辦點事,沒給家裡留話。」
「但之後,誰也聯繫不上她,她連我的簡訊都不回,電話打不通。」
「很多人來問我,是不是我惹她生氣了,所以才出走,我知道不是的。」
「因為前一天晚上,她還給我發簡訊,說有個驚喜明天要給我。」
方勤說到這,嗓子有些哽住。
他緩了緩,再繼續說:「那時候不像現在,滿街道的監控,也沒有無人機,哪怕把隔壁省的警察都調過來,我們都找不到她。」
「她喜歡去河邊逛,吹吹涼風,我們懷疑過她失足跌進水裡。萬幸水裡沒有她,只有她的手機。」
「我們抽乾了幾條河的水,找到她的手機。」
我心頭一緊,連忙問:「阿姨手機里有沒有線索?」
方勤搖搖頭,疲憊道:「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我的,最後一條簡訊也是發給我的。她手機里的信息沒有刪減過,跟資料庫里對得上,誰也不知道,她那天晚上為什麼要出去。」
我喝了口水。
按常理來說,作為最後一個跟蘇晴聯繫的人,方勤一定會被懷疑。
就像旁人想的那樣,許多人會猜測是不是他們感情出了問題,蘇晴才會在悲痛之後出走。
不過,既然現在蘇旭都放心的將妹妹交託在他暫時照看,說明蘇家排除了方勤的嫌疑。
最後那個電話和簡訊,應該是能夠證明他們感情沒有出現問題的。
而且簡訊里說得很明白,明天再給驚喜,說明當夜出去見的,也不會是方勤。
蘇晴一反常態的在夜裡出門,得考慮到一個可能。
白天的時候,有人通過口頭約定的方式,約她晚上出去。
「是個女人。」我忽然開口。
方勤問:「什麼?」
我說:「她肯深夜出門,一定是見女生,不可能是男生。」
方勤點了下頭,眉宇間添了幾分愁緒。
「她身邊所有的女性朋友都盤查過,尤其是那兩天內接觸過的,沒有查到問題。」
我沉默。
我能想到過的,他們一定都想到過。
或許他們也早就找到了那天晚上蘇晴出去的原因,只是沒有對外公布。也或許,在蘇晴親口說出來之前,這都是個謎團。
我輕聲道:「叔叔,這麼多年了,您始終沒放棄,真是我見過最有情義的人。」
方勤搖搖頭。
「算不上。」
我輕磕眼皮。
其實我這是只是客套話而已,隨口說說,找點話聊而已。
人都愛被奉上神壇,不管是能力上的,還是道德上的,但他似乎並不愛聽我說這話。
正聊著,沙發上的蘇晴身體瑟縮了下,發出幾聲細碎的哼唧,眼睫顫了顫,有轉醒的跡象。
方勤俯身拍了拍她肩膀,低聲哄幾句,溫柔的語氣與方才判若兩人。
她很快再次安穩睡過去。
他看著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失蹤後那些時日裡,我們兩家的親戚吵得不可開交,互相抱怨。」
「蘇家的親友說晴晴肯定跟我產生矛盾,被我氣跑了,我家這邊的親戚說晴晴肯定跟人私奔了。」
「蘇旭也找我很多次,逼問我是不是有話沒說出來。」
方勤頓了頓,苦笑著說:「我倒是寧願,能想到什麼漏了沒說出口的,只要能找到她。」
我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聽著。
可以想像那時候的境地。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怎麼都找不到了,難免會互相懷疑。
「看叔叔現在跟蘇家的人相處得很好。」
方勤點頭:「他們可以揣測我,但蘇晴的為人我了解,我再三強調她絕不可能背棄我,一定是出事了。
「不管怎麼爭執,盡全力找她,才是最要緊的事。」
「我想過被拐賣這個可能。那個年代,她這個年紀,被強行弄走的女孩很多。」
「五年裡,我走了無數個山區,偏遠村落,每天都在路上。」
「像個無頭蒼蠅,到處碰壁。」
「時間久了,我也抱怨過,她那天晚上為什麼要出去,為什麼要讓我找不到。」
「但她要麼死了,要麼是在別的地方受罪。」
「只要想到這一點,我第二天就沒法不繼續出發找人。」
我總算明白,蘇家是怎麼打消對方勤的懷疑的。
是時間,是那份幾年如一日的執著,這種執著很難裝出來。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
「五年。所以是從第六年開始,叔叔放棄了。」
方勤沉默良久,才開口。
「第六年,我想做一件事,就是讓監控儘可能的遍布各地。最好能覆蓋每個角落,每個路段。」